老汉一屁股坐到院里的石凳上,脸上满是窝火的神情。
“别提了,下午那个姓孙的小子过来,说我腿伤没好利索,非要替我顶班。”
“我在这坊门守了十一年,腿瘸不瘸我自己不知道?他一个来了不到三个月的新人,凭什么换我?”
张齐贤在对面坐下,从怀里掏出一小壶酒递过去。
“六叔消消气,我就是随便问问,昨晚子时前后,建春坊坊门,外头建春门,有没有车马出去过?”
赵六叔灌了一大口酒,抹了把嘴。
“可不是嘛,昨晚我虽然没当值,可我就住这后巷,睡觉浅,啥动静都瞒不过我这双耳朵。”
“子时刚过,坊门轱辘声就开始响,我爬起来从墙头缝往外瞧了一眼,好家伙,六辆骡车排着队往建春门方向走。”
“每辆车上摞着好几层麻包,拿粗绳捆得严严实实,压得那骡子腿都打弯。”
张齐贤身子前倾。
“领队什么样?”
“一个中等个头的人,弓着腰走路,脸看不太清。”
老汉又灌了口酒。
“那走路姿势怪得很,后背拱起的很高。领头的人手里拿着留守司的红漆木牌,坊丁看了才开的门,一路畅通出了建春门。”
弓着腰。
后背拱起。
张齐贤两根手指捏住膝盖上的布料,指尖缓缓收紧。
“往哪个方向去的?”
“出了建春门就奔东边官道了,那头过去只有一个地方,白马寺。”
张齐贤站起身,把酒壶留给老汉,拱手道声多谢便出了院子。
脚还没迈出巷口,暗处一个人影贴上来。
刘遇,满头大汗。
“韩七招了。”
张齐贤脚步不停,侧头听着。
“前段时间有人找上他,自称旧宫中人,给了五十贯,只要他把武德司盯梢的位置和换班时间定期传出去。”
“接头地点一次一换,暗号也是一次性的,韩七说他从头到尾没见过对方正脸。”
“最后一次接头的地方呢?”
“兴善坊南侧一座废弃的家庙。”
张齐贤转过身。
“去。”
废弃家庙在兴善坊最深处,四面围墙塌了大半,院里荒草齐腰。
刘遇带了四个人,提着灯笼从断墙豁口走进去。
正殿门板已经朽烂,推开时木屑往下掉。
殿内空无一物,佛像不知被谁搬走了,只剩底座上一圈积灰。
灯笼光照过东墙时,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了。
墙上画着一张图。
炭条勾勒的线条粗糙却清晰,方方正正的格局,标注着门的位置和通道走向。
刘遇提灯凑近,脸色一寸一寸往下沉。
“这是紫微宫。”
张齐贤从他手里接过灯笼举高,光照亮了整面墙壁。
宫门标了三处,巡逻路线用虚线画出,换防时间写在旁边,精确到半个时辰。
图的左下角有一处被涂抹过的标注,黑乎乎一团,看不出原来写的什么。
张齐贤蹲下身,从地上积水坑里捧了一捧水泼在涂抹处,用袖口反复擦拭。
炭粉被水浸开,露出底下残存的笔画。
两个字。
凝香。
殿外夜风灌进来,灯笼火苗歪了一下,所有人的影子在墙上猛晃。
张齐贤直起身,手掌用力拍在墙壁上,声音压到了嗓子底。
“他们要杀的不只是官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