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隆初年入侍禁中,开国时便纳入贴身内侍体系的旧人,多次随驾出行,以沉密谨慎着称。
福宁殿。
赵匡胤盘腿坐在暖榻上,面前摊着御史台递上来的弹劾札子。
札子不长,三页纸,字字扎眼。
翰林医官院内仍有三名赵光义旧党以恩荫身份占据要职,行医水平低劣,去年一年误诊致死病案四起,民间怨声载道。
赵匡胤的拇指在札子的封皮上来回摩挲,眉头拧成了深深的褶子。
张继能进来的时候没发出半点声响,在暖榻三步外站定,等赵匡胤自己抬头。
“说。”
张继能的语调平稳,把赵惟吉在国子监讲堂从掏碎石到药典刻碑的全程,一字不漏地转述了一遍。
赵匡胤的手指停了。
“殿下原话是,如果有一天朝廷能定出一套规矩,让每一味药的用量禁忌配伍全部写清楚,刊印颁行天下、刻碑定规,让天下医者都照着来,这算不算格物致知,这算不算治国。”
赵匡胤把弹劾札子合上。
手掌按在那三页纸上面,沉默了好一阵。
殿里只有烛火偶尔跳动的细微声响。
赵匡胤抬起头,看向站在门侧的李神福。
“叫福孙明天早些来,朕有事问他。”
李神福弯腰应了。
赵匡胤低头看了一眼合上的札子,又抬头望向殿门外渐暗的天色,拇指在膝盖上慢慢碾了一圈。
次日。
辰时刚过,天光已经大亮。
赵惟吉穿了件鸦青色窄袖小袍,踩着布鞋进了福宁殿的门槛。
苗无棣在殿门外站定,纹丝不动。
殿内铺着厚毡,脚踩上去没有声音。
赵匡胤盘腿坐在暖榻上,背靠引枕,旧夹袄的领口松着,露出里头一截粗布中衣的边沿。
面前的矮案上摆着三样东西。
最左边是御史台的弹劾札子。
中间是翰林医官院使刘瀚呈上来的医官簿,厚厚一叠,封皮上沾着新墨。
最右边是一张泛黄的纸。
赵惟吉走近了才看清楚,那是他两年前在福宁殿用炭条画的格物草图,歪歪扭扭的线条,稚嫩的字迹,左上角还被茶水洇了一小块。
老头子居然留着。
赵惟吉心头一热,规规矩矩行了四拜礼。
“翁翁,孙儿来了。”
赵匡胤没让他起来,拿起格物草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你昨天在崇文堂说,要把药方定规、刻在石碑上。”
赵匡胤把草图放下,大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。
“翁翁想听你说仔细些。”
赵匡胤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,赵惟吉躬身谢恩,才走到矮案对面跪坐下来,脊背挺得笔直。
“翁翁,孙儿想的不只是刻石碑。”
赵匡胤的眉毛抬了一下。
“孙儿想说的是,眼下翰林医官院的毛病,出了几个庸医只是面上的疮。”
赵惟吉伸手指了指弹劾札子。
“这札子上弹劾的是三个人,可三个人后头是一整套选人的规矩出了岔子。”
“恩荫举荐不看本事,只看门路。”
“门路硬的进了医官院,本事好的反而被挡在外头。”
赵匡胤没接话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目光落在赵惟吉脸上,等他往下说。
赵惟吉正要开口,赵匡胤先放下了茶碗。
碗底磕在矮案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你说的这些翁翁都懂。”
赵匡胤的声音沉下来了半寸。
“翁翁问你件事儿。”
“你说不懂药性的人会害人,翁翁认。”
他的拇指在茶碗沿上慢慢蹭了一圈,抬起眼。
“可翁翁倒要问问你,怎么分辨谁懂谁不懂?”
目光落在赵惟吉身上,一错不错。
“你一个五岁的娃娃,你分辨的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