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管,转运使在各路设转般仓,商人持引过境时到仓验引盖印,登册备查。”
赵匡胤又在州县税关旁边加了一笔。
“税关核验呢?凭什么认这张纸是真的?”
“引上盖三司和转运司两道印,编号唯一,税关核验印章和编号,对不上的当场扣押。”
祖孙二人的炭条痕迹交织在一起,密密麻麻铺满大半个案面,一份粗略的茶引制度草图已经勾出骨架。
赵匡胤靠回引枕,手指在下巴上蹭了蹭。
殿外隐约传来换岗禁军的甲叶声,又远了。
“有个漏洞。”
赵惟吉脊背绷直了。
“商人买了引不去收茶,拿着空引转手倒卖呢?”
赵匡胤食指在引字上敲了三下。
“张三花十贯买一引,转手二十贯卖给李四,李四再三十贯卖给王五,引在商人手里转了三圈,一片茶叶没碰过,朝廷引钱收了,百姓还是喝不上茶。”
赵惟吉嘴角牵动。
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“所以要定茶叶等级。”
赵匡胤手指停在半空。
“持引到茶山场收茶时,茶场按等级验茶盖印,引上注明几等茶几斤几两。”
赵惟吉伸手在碎石旁边点了一下。
“跟修堤一样,跟验药一样,茶叶什么颜色什么形状什么气味,分三等还是五等,每等什么标准,全部写清楚。”
“到了税关验引的时候同时验茶,引上写二等茶三百斤,打开来全是碎末烂梗,对不上,扣押。”
他在空引二字上画了个叉。
“等级标准一定,空引自然是废纸,没有茶场盖的验级印章,到了税关过不了关。”
赵匡胤的目光从流转图上移开,落到矮案角落那块汜水碎石上,又转回赵惟吉脸上。
“你小子。”
掌心砸在矮案上,震的度支岁计簿跳了一下。
“你把格物那套用到茶叶上头了!”
赵惟吉趁这股劲接了一句。
“药有药典,茶有茶则,将来铁有铁规,盐有盐法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平平稳稳迎着赵匡胤。
“格物不是只能验药,是能验天下万物。”
殿里安静了。
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两跳,窗纸上的影子晃了晃又稳住了。
赵匡胤慢慢靠回引枕,拇指在膝盖上碾了一圈,再碾一圈。
“你这是要替翁翁重订天下的尺子。”
赵惟吉刚要往下接,赵匡胤抬手制止了他。
“把今天说的这些写成条陈,呈给翁翁。”
手指在矮案上敲了两下。
“先不要让中书知道。”
赵惟吉跪直身子,额头磕到地砖上。
“孙儿遵旨。”
赵匡胤伸手把他从地上捞起来,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,这回没再说话。
赵惟吉躬身退出殿门,苗无棣从门柱旁闪出来无声跟上,陈若冲用右手接过课业笔记,主仆三人顺着宫城东面的夹道往外走。
日头已经升到殿脊上方,夹道两侧宫墙被晒的发白。
走到拐角处,赵惟吉脚步顿了一下。
对面甬道口,两个紫袍身影并肩走来。
前头是薛居正,花白胡子在下巴晃动,后头落半步的是赵普,脊背挺的笔直,袍角沾着一点灰。
赵惟吉侧身让道,规矩拱手行了晚辈礼。
薛居正笑着摸了摸他头顶,含糊夸了句好孩子便错身而过。
赵普在他面前停了一息,目光从他袖口上残留的炭条灰上扫过,嘴角动了动,拱手还了半礼,也走了。
赵惟吉没有回头,脚步声和苗无棣的脚步声在夹道里渐渐远了。
薛居正在甬道口站住,回头望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,伸手拉了拉赵普的袖子。
“则平,皇孙聪慧,是大宋之福。”
他顿了一息,声音压的极低。
“只是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”
赵普的目光越过薛居正的肩头,落在福宁殿紧闭的殿门上,摇了摇头。
“天命所归,非人力所能测。”
薛居正张了张嘴,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。
两位宰辅一前一后转入通往中书门下的长廊,紫袍衣角被穿堂风掀起一角又落下。
福宁殿里,赵匡胤独自坐在暖榻上,低头看着矮案上密密麻麻的炭条痕迹,拇指在茶引两个字上来回蹭了好几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