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陛下,本朝典章制度,承袭唐制,参酌五代旧例,建隆以来历次修订而成。”
赵匡胤站起身,龙袍的下摆在御阶上拖出一道金色的弧线。
“哼!本朝典章制度,是朕与诸卿,一条一条定出来的。”
“朕起兵陈桥,代周建宋,周的规矩不合用,朕就改。五代的旧例不合用,朕也改。”
“今日朕封自己的孙儿为郡王,加使相衔,给他一个医官院的差事。”
赵匡胤俯视着跪在殿中的侯陟。
“这,就是新例。”
侯陟的额头贴着地面,后背的汗已经浸透了里衣。
赵匡胤没有看他,抬起头扫了一眼殿中所有低垂的脑袋。
“再有敢言者,以违制论。”
那两个迟疑着挪了半步的监察御史伏下身子叩首,再无人开口。
侯陟的嘴唇动了动。
他抬起眼皮,想再说什么。
可他的目光,恰好撞上了站在太子身侧的赵普。
赵普没有看他。
赵普只是侧了侧头,用一只手慢慢捻着下巴上的几根胡须。
那双半阖的老眼里,写满了四个字,自求多福。
侯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叩首谢罪,退回朝班。
他经过身旁同僚时,左右两侧的绯袍官员不约而同的往外挪了半寸。
那半寸的距离,比任何一句话都刺耳。
“赵惟吉。”
赵匡胤的声音穿过整座大殿。
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东阶下的末尾。
远支宗室们这才发现,那个一直站在他们身边的身影,就是方才制书中念到的名字。
赵惟吉从队列中走出来。
素纱绛纱袍拖在地上,两梁进贤冠在他头顶晃动着,他走过一列又一列官员身侧。
五岁的孩童走到殿前,在御阶下跪拜。
“臣赵惟吉,叩谢官家天恩。”
声音稚嫩清朗,在大庆殿的穹顶下回荡着。
赵匡胤看着跪在脚下的身影,嘴角的弧度收了收,换上一副正经面孔。
“来人,引安定郡王入偏室更衣。”
四名内侍捧着朱漆锦缎托盘鱼贯而出,上面分别放着三梁进贤冠加貂蝉笼巾,七章纹织锦绛纱袍,白玉腰带,乌皮履。
赵惟吉起身,跟着内侍转入偏室。
殿中百官屏息静立。
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作,只有庭燎中的木炭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。
赵德昭站在太子位上,目光落在偏室的方向,手中玉笏被攥的极紧。
他身后半步,赵德芳碰了碰兄长的手肘,低声吐出两个字。
“放心。”
不知过了多久。
偏室的帘幕被内侍从两侧掀开。
一个头戴三梁进贤冠加貂蝉笼巾的身影走了出来。
七章纹织锦绛纱袍的朱红底色上,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七章纹以金线织就,在庭燎火光下流转出细碎的光华。
白玉腰带束在腰间,把五岁孩童的身形勾勒的端端正正。
赵惟吉压制住心中的激动,穿过文官队列,穿过武将队列,穿过所有宰执的位置。
他经过卢多逊身侧时,这位已经远离中书的吏部侍郎不自觉的往后让了让。
赵惟吉走到殿前第一排,太子赵德昭的下首,与岐国公赵德芳并肩而立。
转身向御座上的赵匡胤深深一拜,行谢恩礼。
“吉儿。”
赵匡胤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,语气比方才松弛了许多,带着几分长辈的随意。
赵惟吉转身仰头。
“臣在。”
“朕听闻,今日翰林医官院有一场考核?”
百官的耳朵全竖了起来。
赵惟吉的童声清清朗朗。
“回翁翁,正是。辰时开考。”
赵匡胤点了点头,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。
“既已提举院事,何不亲往一观?”
这句话的分量,殿中每个人都掂出来了。
当着满朝文武,公开授权。
有人在心里飞快的盘算:同平章事是虚衔荣宠,可提举院事是实打实的差遣。这位五岁的郡王殿下,手里攥着的是真刀子。
赵惟吉叩首。
“臣领旨。”
他起身时,七章纹袍的衣摆在金砖地面上划过一道弧线。
苗无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候在了殿门侧方,身后跟着四名东宫卫率亲事官。
赵惟吉迈步走向殿门。
身后,是百官压低的窃窃私语。
有人惊叹五岁封王的旷古恩宠,有人在悄悄盘算着该如何向这位新晋郡王示好,还有人拿眼角去瞟侯陟的脸色。
侯陟站在朝班中,攥着袖中那份弹劾奏札,掌心全是冷汗。
他左右两侧,空出来的那半寸距离,始终没有人填回去。
此刻,翰林医官院的考场里。
钱仲仁正翻开试卷第七页,看见那道关于附子采办流程与炮制规范的考题,发出了一声轻蔑的鼻哼。
“就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