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还在喊冤,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歇斯底里。
赵匡胤看着他,目光里没有一点温度。
他没有搭理侯陟,只是转过头,对赵德昭点了一下头。
赵德昭从褥位上走出来,站到殿中。
他的声音不高,却冷冰冰的,一下子压过了侯陟的嘶吼。
“侯陟。”
两个字一出口,殿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贪赃八万三千贯,结党营私,指使闹事,诽谤君上,数罪并罚。”
“斩立决,抄没家产,男丁流三千里,女眷没入宫中为奴。”
侯陟的身子往前栽,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保和堂方承山,济仁堂侯亮,同德号王凛,各按律治罪,家产充公。”
“闹事组织者赵文和和李崇德,杖一百,流三千里。”
赵德昭的声音落下去,殿里安静了三秒。
卫士从两侧殿门一个接一个走进来,甲叶碰撞的声响在殿中回荡。
卫士上前,一左一右架起侯陟。
双腿早就软了,侯陟的脚尖在金砖上拖出两道痕迹,跟钱仲仁被拖出医官院那天一模一样。
他被架过门槛的时候,头上的冠冕滚了下来,骨碌碌的滚了两圈,停在台阶上。
没有人去捡。
殿内落针可闻。
赵德昭没有停。
他从袖中又取出一摞文书,展开。
“经查,吏部侍郎卢多逊涉事其中。”
这句话一出,殿中所有人吸进去的那口气,全卡在了喉咙里。
刚刚落下去的心,又被所有人提了上来。
副相的位置上,卢多逊动都没动,手里的笏板也没晃。但他的面色,从赵德昭说出吏部侍郎四个字的那一刻起,就一寸一寸的灰了下去。
张洎接过文书,他的声音比刚才念侯陟罪状时更慢,更清楚,每一个字都往卢多逊心口上砸。
方禄供述:卢多逊在庶人光义任开封府尹期间,以药商网络为掩护,向其输送银两,累计不下四万贯。
殿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庶人光义被废黜编管房州后,卢多逊仍暗中假借商路往来,与房州方向有书信传递。
这一句出来,整个文德殿没了声息。
这不再是贪腐。
这是谋逆。
啪嗒一声。
卢多逊手里的笏板掉在了地上,他没弯腰去捡,也没有喊冤,只是缓缓的跪了下来。
额头磕在金砖上。一声。又一声。又一声。
血从额角沁出来,顺着鼻梁往下淌,滴在朝服领口上,洇开一小片血渍。
他磕了九下。伏在地上,一动不动,一个字都没说。
看着眼前的卢多逊,赵德昭脸上能是什么滋味?说不清。
他和卢多逊同朝为官多年,知道这个人有大才,可惜走错了路。
“卢多逊,削去一切官职和爵位及勋号,籍没家产,全家流放崖州,非诏不得返京。”
赵匡胤坐在御座上,从头到尾没有多说一个字。只是在赵德昭念完判决的时候,轻轻点了点头。
赵德昭合上那份文书。
“侯陟集团抄没家产折银十二万七千贯,全数拨入北伐军需。”
他转身面向御座,躬身行礼。
“臣奏毕。”
赵匡胤点了点头。
“散朝。”
百官一个接一个退出文德殿,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,比平时轻了三分。没有人交头接耳。没有人敢回头看御座。
赵普和薛居正走在最后,对视一眼,眼里满是了然。
一场持续了十五年的暗战,这才终于结束了。
殿内空了。
赵德昭退到殿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,赵匡胤还坐在御座上没动,赵惟吉也没动。
赵德昭犹豫了一下,转身走了出去。
殿门缓缓的合上。
晨光从殿顶的天窗透进来,切在御案上,把祖孙两人的影子拉的挺长。
赵匡胤靠在椅背上,没说话。赵惟吉也没说话。
祖孙两个在大殿里坐着,谁都没开口。
过了很久。
赵匡胤抬起右手,把玉斧搁回御案上。
就在他松手的那一刻,赵惟吉看见了。
赵匡胤的手在抖。
不是情绪,不是愤怒。是那种不受控制的细密的持续的颤,手背上的青筋鼓着,指尖微微收不拢,握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握不住了。
赵惟吉的心往下坠了一截。
他从扶手上滑下来,跑到赵匡胤面前,伸出小手,紧紧握住了赵匡胤那只发抖的手。
赵匡胤低头看了一眼。
孙子的手很小,只盖住了他半个手背,暖烘烘的。
“翁翁。”
赵惟吉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。
“回福宁殿歇歇吧,孙儿陪您走。”
赵匡胤看了他两秒,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,力气很轻。
“走吧。”
他站起来的时候,身子晃了一下。
赵惟吉赶紧伸手去扶,小手臂根本使不上劲,但赵匡胤还是顺着他的手稳住了身子。
祖孙两个往殿门走去。
赵匡胤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。赵惟吉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。
晨光从天窗落下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,一个大,一个小。
赵惟吉攥着赵匡胤的袍角,手心全是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