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。
天还没亮透,南薰门外的旧官仓前,就多了几样东西。
三张刷得干干净净的方桌,两块青布幡,用白石灰水写着六个大字,翰林医官院义诊。
字是刘瀚亲笔写的,一笔一划端端正正,石灰水还没干透,在晨风里泛着微微的白。
周德元蹲在桌边擦桌面,擦了三遍,又拿袖子抹了一遍。
身后三名年轻医官背着药箱站着,腰杆绷得直直的,跟站在医官院正堂里受差遣差不多。
刘瀚走过来,看了一眼那三个活像木桩的后生,皱眉道:“你们是来给人看病的,不是来站班的。松快点,把袖子卷起来,别板着个脸吓着人。”
三个人齐刷刷卷袖子,动作整齐得像在军营操演。
刘瀚叹了口气,不再管他们,转头看向官道尽头。
空荡荡的。
辰时过了一刻,还是空荡荡的。
周德元站起来,往远处张望了一眼,语气有些犹豫:“刘院使,消息真的散出去了?”
“散了。”刘瀚的回答很简短。
消息确实散了。
张齐贤没贴告示,汴梁城里识字的人加起来也没多少,贴了也白贴。
他用的是武德司的探事人:十几个在南薰门一带卖炊饼修鞋挑水的闲人,昨天下午起就在各条巷子里随口聊了起来。
“听说了没?明天城南旧官仓那边,医官院的太医免费给人瞧病。”
“哪个说的?哄人的吧?”
“官面上的事儿,还能有假?连药都白送!”
消息散得比风还快。
但来的人,慢得像蜗牛。
又等了小半刻。
官道尽头拐角处,终于冒出两个人影。
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妪,头发全白了,用一块破布包着,牵着个四五岁大的孩子,慢慢往这边挪。
走两步停一步,远远地望着那两块青布幡,不敢再往前。
“我去。”
周德元开口的时候,刘瀚看了他一眼。
这个在医官院坐了二十年,从来只给达官贵人把脉的翰林医官,站起身,正了正衣领,朝那祖孙俩走过去。
他的脚步不快,刻意放慢了,怕惊着人。
走到离老妪三步远的地方,他停住了,弯下腰,声音放得极温和:“老人家,带孩子来看病?”
老妪搂紧了孙子,嘴唇哆嗦着,怯生生地往后缩了半步:“真个不要钱?”
“不要。”
“药也不要?”
“药也白送。”
老妪的眼眶一下就红了。
她没哭,只是使劲地点头,弯着腰连连作揖,额头都快碰到地上了。
周德元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胳膊:“别拜,别拜。过来坐,先让我瞧瞧孩子。”
那孩子脸上一块块红疹子,痒得直抓,是夏季常见的热毒。
不值什么钱的方子,三味药:甘草,金银花,连翘,煎两服就能好。
周德元写完方子,药童从箱子里抓好药包递过去。
老妪接在手里,攥得紧紧的,好像怕风吹跑了似的。
“这些真个不要钱?”她又问了一遍,声音带着哭腔。
周德元蹲下来,替孩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,笑了笑:“不要。下个月初十还来这儿,要是没好利索,我再给你调调方子。”
祖孙俩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老妪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活菩萨。
周德元坐回桌前,愣了好一会儿。
手里的笔搁在砚台上,没再拿起来。
他想起了前任院使王怀隐。
临走前那个晚上,王怀隐跟他喝了一顿酒,说我们这些当大夫的,手里的笔既能救人也能杀人。
那时候他还觉得王怀隐太迂腐,现在才明白,这句话有多重。
刘瀚走过来,没说话,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有了第一个,就有第二个。
巳时过,人开始多了。
起先是三三两两,后来是五个八个地来,到了午时前后,排队的人已经从桌子前头绕到了官道边上的老槐树底下,弯弯曲曲排了一长串。
衣衫褴褛的多,干干净净的少。
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,孩子烧得满脸通红。有拄着拐的跛脚老汉,腿上的烂疮流着脓。还有个咳得直不起腰的中年汉子,蹲在槐树根底下,一口接一口地喘。
药童在小铜灶旁边忙得脚不沾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