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匡胤大步跨进殿门。
他没看任何人,径直走到御案后坐下,把手里的一卷黄绢丢在案面上。
“都来了!坐。”
所有人落座,殿内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压到了最低。
赵惟吉重新爬上矮凳。
赵匡胤这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依然是含着宠爱。
然后他看向殿内所有人,开口了。
语气和方才在福宁殿里跟赵惟吉拌嘴时判若两人,简洁,冷硬,一锤定音。
“太原,这次北汉内部出了问题,辽国那里问题也不小,这次这个机会不能再浪费了。”
曹彬睁开了眼睛。
赵匡胤没给人接话的间隙,指了指曹彬。
“所有部署,再过一遍,做到万无一失。”
曹彬站起身,走到御案侧面挂着的那幅巨大舆图前,手指点上了河东路。
赵惟吉的目光跟着曹彬的手指移动,从潞州到太原,从石岭关到代州,从忻口到雁门。
这些地名他昨夜在窗外全听过一遍,此刻从曹彬嘴里用另一种语气再说出来,分量完全不一样。
曹彬说的时候语速很慢,每一个数字都咬得极清楚。
禁军主力多少,镇州抽调多少,定州骑兵多少,石岭关守军多少,郭进所部多少。
赵惟吉只是听着,把所有需要知道的都记在了脑子里,然后盘算着自己的医官院该怎么配合。
曹彬说完,赵匡胤点了点头。
“地形和进攻路线。”
潘美站了起来。
他说话比曹彬快,手势比曹彬大,指着舆图上太原城的位置,用掌根在绢面上重重一按。
“太原四面环山,汾河从城西过。从南面攻,地形最开阔,适合展开兵力。从东面攻,太行山余脉挡着,不利于大军行进。从北面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,看了赵匡胤一眼。
“从北面来的,是契丹人。”
赵惟吉的脚趾在靴子里蜷了一下。
石岭关。郭进。王侁。
昨夜偷听的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着。
赵普接过话头开始算粮草转运。
从汴梁到潞州多少日程,从潞州到太原前线又是多少,中间需要多少民夫多少车马多少中转粮仓。
薛居正补了一句:“户部那边拨银的札子今日就能出,三司已经对好了账。”
沈义伦翻开手里的册子,念了一串数字。
赵惟吉全程一言不发。
他把自己缩在矮凳上,尽可能地降低存在感,安安静静搁在帝王身侧一声不出。
但他的眼睛一刻都没停过,从曹彬念数字时赵德昭微微皱眉的瞬间,到潘美提起契丹时赵普食指叩击频率加快的细节,全部收进了眼底。
这和医官院不一样。
医官院里他是主人,棋盘上每颗子都由他摆。
这里他是旁听者,棋盘上的每颗子都重逾千钧,落错一颗就是几万条人命。
赵匡胤听完所有人的汇报,朱笔在手里转了一圈,搁下了。
殿内安静了一会。
然后赵匡胤的目光越过所有人,落在了殿角那根柱子旁边。
刘瀚的肩膀明显缩了一下。
赵匡胤开口了,语气没有任何铺垫。
“医官院随军的事。”
他的目光从刘瀚身上移开,扫过张齐贤,最后停在了身侧矮凳上那个五岁的孩子脸上。
“你来说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