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午后。
大军翻过太行山最后一道丘陵,怀州城池的轮廓从地平线上缓缓浮现。
城门大开,吊桥放平。青石板路从城门洞一直铺到官道上,两侧站着怀州府衙的属吏,弯腰低头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高忠寅跪在城门外的青石板路上,额头贴地不起。
他身后是怀州仓曹主簿和六名仓官,腿软得跟面条似的。
最后面那个年轻仓官甚至在发抖,官帽都歪了,也没人敢伸手去扶正。
张齐贤翻身下马,还没来得及开口,赵匡胤的御驾已经碾过城门洞。
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,溅起几点泥水,径直朝城西方向去了。
高忠寅额头磕在石板上,身子伏得更低。
他听见御驾的车轴声越来越远,知道官家没有停下来听他请安的意思。
直奔粮仓。
赵惟吉掀开小舆的窗帘,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高忠寅。
四十来岁,瘦长脸,颧骨很高,官袍洗得发白但浆得板正。
跪姿端正,不慌不乱。
昨晚赵匡胤那堂课还在脑子里转着,看,听,学。今天他决定老老实实当学生。
怀州主仓两座,建在城内东北角高地上,地基垫了三尺碎石,四面排水沟渠修得整整齐齐。
赵匡胤没进主仓,扭头就往城西南走。
赵普跟在后头,步伐不紧不慢。曹彬大步走在赵普右侧,一手按着腰间横刀。张齐贤抱着随军清册,小跑跟上。
高忠寅缓缓起身,轻轻拂去膝上尘土,快步追上去。
城西南次仓在一片河滩旁边。
昨夜下过一场秋雨,地面泥泞,积水最深处没过脚面。仓房是临时搭建的木架结构,四面围着苇席,顶上盖着油布。
赵匡胤站在仓门口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。泥浆已经糊到靴筒中段。
他没说话,大步跨进去。
仓内光线昏暗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闷酸味。粮袋码成小山,最底层的麻袋颜色明显比上面深了一截,有的已经渗出水渍。
赵匡胤走到粮垛前,蹲下身,伸手抓住一只底层麻袋的袋口,用力一撕。
米粒哗啦啦淌出来。
发黄、结团、指头一捻就碎成粉。霉味直冲鼻腔。
赵匡胤抓起一把米粒,缓缓站起身,转过头。
“一百万石,朕的兵吃这个?”
最年轻的那个仓官双膝一软,直接瘫在了泥地上。
旁边两个仓官也跟着跪倒,磕头声闷闷地响成一片。
赵匡胤将手中霉米掷于地上。
米粒砸在泥水里,溅了仓官一脸。
高忠寅扑通跪下。
他从袖中掏出一份清册,双手举过头顶,声音沉稳:“启禀官家,臣有罪。但臣有话要禀。”
赵匡胤垂眼看着他。
“怀州三座次仓受潮粮食,臣已逐袋清点。受损总量三万零四百石。其中彻底霉烂不可用者约八千石,余下两万两千余石尚可晒干转作马料。”
“九十七万石完好粮食,臣已分批转入城东北主仓及高地临时仓。另已联络邻县河阳府,紧急调拨三万石补缺。转输牒三日前已发出,预计后日可到。”
仓里安静了一瞬。
赵普接过清册,翻开看了一遍。指尖顺着数字划过去,捻胡须的动作停了两息,随即恢复。
“次仓选址是谁定的?”
高忠寅磕头:“回相公,前任知州。”
赵普翻过一页,声音不带任何情绪:“你接任后为何不改?”
“臣到任第二月便上书三司,请改仓址,迁至城北高地。”高忠寅额头贴着泥地,声音反而更稳了。“批文至今未下,尚在三司排队。臣等不及,自行动用州库银一千二百贯,在东北高地建了两座临时小仓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银子是臣先垫的。州库走账凭证俱在,臣花的每一文钱都说得清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