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他打完最后一个结,额头的汗水啪嗒砸在担床木板上,砸出一个小水渍。
刘瀚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说话,转身走向第三张担床。
“孙鹤,下一个你来。”
孙鹤二十七八岁的年纪,在院里手最稳,缝猪皮的成绩一直是最好的。
他从铁盆里把手捞出来,甩了甩水,接过弯针。
这一回他上手比周济快。
第一针进得准,间距合适。
赵惟吉只提醒了一句。
“线结朝外翻,别压在伤口里面。”
孙鹤点头调整,后续八针一气呵成。
第四张担床是陈朴的。
这个最年轻的医官,手比孙鹤还稳,可他遇到的伤员情况最凶,腹腔里有一截肠子翻出来了,必须先塞回去再缝。
刘瀚站在旁边亲自指导,两人配合着完成了最复杂的一例。
第五张,刘瀚自己上。
第六张,又是刘瀚。
最后两例伤势最重,他不敢交给旁人。
一根接一根的蚕丝线从铁盆里被捞出来,穿进弯针,扎入皮肉,拉紧,打结。
帐外的天色从黄昏走到了深夜。
赵惟吉坐在矮凳上打了两次盹,又被帐内伤员的闷哼惊醒。
最后一针收完的时候,刘瀚扔下弯针,整个人靠在帐柱上,大口地喘气。
六张担床,六个缝合完毕的伤员。
帐内的医官们面面相觑,每个人手上都沾着血,袍子上糊着药渣和脓液,可没有一个人去擦。
周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指还在发颤,嘴角却翘了起来。
他们做到了。
赵惟吉从矮凳上站起来,两条小短腿蹲麻了,踉跄了一下。
苗无棣赶紧伸手扶住。
“殿下!”
赵惟吉摆了摆手,环视帐内一圈,然后开口。
“都别高兴太早。缝上了不代表救回来了。”
“接下来才是最难的关口,发热,化脓,溃烂,哪一样都能要命。”
“清热解毒的汤药熬上,人分两班,六个时辰一轮换,日夜不断地守。”
刘瀚从帐柱上直起身子。
“殿下放心,臣亲自排班,绝不会有疏漏。”
赵惟吉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。
帐帘掀开。
赵匡胤的身影堵在帐门口,油灯的光从他身后打进来,把那副阔大的肩膀映成一座山。
目光从刘瀚身上扫过,又扫过周济,扫过孙鹤和陈朴。
最后落在帐角里那个摇摇欲坠的小小身影上。
帐内所有人躬身行礼。
赵匡胤在刘瀚面前停住。
“不管他们最后能不能醒过来,今日之功,朕记你头功。”
刘瀚伏在地上,肩膀在抖。
“臣不敢居功,是殿下”
“朕知道。”
赵匡胤没让他说完,转身走向赵惟吉。
他弯下腰,一只大手从赵惟吉腋下伸进去,把这个五岁的孩子整个儿捞了起来。
赵惟吉的脑袋一歪,靠在赵匡胤的肩窝里。
那副粗糙宽厚的大手拍了拍他的后背,一下,两下。
“困了就睡。”
赵惟吉把脸埋进赵匡胤的领口,闷地嗯了一声。
赵匡胤抱着他往帐外走。
帐帘落下之后,赵普站在原地。
他看着医官们从地上爬起来,开始收拾铁盆和器具,开始给帐内铺设新的干净帛布,开始分派值守的人手。
然后他转头,看向帐帘外赵匡胤抱着赵惟吉远去的方向。
秋风灌进来,吹得帐帘哗啦作响。
赵普的嘴不自主地念叨着。
“安定郡王……安定郡王……老臣还能看到那天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