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彬抬起头,看着赵普的眼睛亮的吓人。
帐内的油灯爆了个灯花,火光晃了一下。
“赵相公,曹彬斗胆问一句。”
曹彬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你今晚跟我说这些,是在为官家谋,还是在为将来那位……提前铺路?”
赵普没立刻回答。
他走回胡床前坐下,把那半碗凉茶端起来,又喝了一口。
“你说呢?”
“我说不好。”
曹彬盯着他。
“赵相公是宰辅,凡事先为社稷。可今晚这话,我听着,倒是您已经认准了那个孩子。”
赵普笑了。
那是曹彬少见的笑容,眼角的褶子全堆起来,连耷拉的眼皮都抬高了几分。
“老夫这辈子,辅佐了一位开国之君。”
赵普把茶碗放下,慢慢站起来。
“扫平诸国,结束乱世,这份功业,足够老夫死了写进碑里。”
他走到帐门口,伸手掀开帐帘,外头的夜风灌进来,吹得袍角翻飞。
“可老夫还想再贪一回。若是天假老夫几年,老夫还想亲眼看一看大宋未来的盛世之主的成长,看看大宋富甲天下,看四夷宾服,看百姓的儿子孙子是不是真的不用再打仗。”
他顿了一下,背对着曹彬。
“国华,方才在医营里,那小娃趴在重伤兵卒耳朵边上说了一句话。他说,等打完仗回了家,你的儿子孙子以后就不用再打仗了。”
曹彬的呼吸沉了一下。
“老夫站在帐外,听了一辈子忠君报国,杀敌建功。从没有人对一个快死的兵卒说这种话。从没有。”
赵普说完,掀帘走了出去,帐帘在身后落下。
曹彬一个人坐在帐中。
案头的舆图摊开着,太原城被一圈墨笔圈死在正中央,五路进军的箭头从四面八方压过去。
他伸出手,指腹按在太原那个圈上,按了好久。
打了半辈子仗,他想的从来都是怎么打下一座城,怎么守住一条防线,怎么让手下的兵少死几个。
今夜他头一回想起另一桩事。
太原下了,北汉灭了,往后还有幽云十六州。这块硬骨头跟北汉不一样,单凭一刀一枪啃不下来,说难听些,他这代人未必看得见。
可那个背官家宠溺的小娃娃,手里攥的,分明是另一套打法,盛唐之势也许真的能在他那里实现,甚至超越。
曹彬想着想着,竟看得出神,手指还停在太原的位置上没动。
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踩得地上的泥水啪作响。
“曹枢密!曹枢密!”
一个急脚卫掀帘冲了进来,半边身子都是泥,肩上还挂着没干的草屑,怀里死抱着一个铜信筒。
曹彬腾地站起来,胡床被带得往后滑了半尺。
“什么事?”
那急脚卫单膝跪地,双手把铜信筒高举过头顶,喘得话都说不利索。
“行唐……行唐驿站回信了!前锋潘美的军报,潘将军的军报到了!”
曹彬一步跨过去,劈手夺过铜信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