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神福搬了个蒲团放在赵匡胤脚边。赵惟吉缩在蒲团上,两只手依旧死死攥着袍角不撒。
辰时,赵普和曹彬进帐议事。
赵普进帐的第一眼就看到了。五岁的安定郡王蜷在皇帝脚边的蒲团上,两只胖手把赵匡胤的袍角攥成了一团皱巴巴的布卷,红着眼眶,一声不吭。
赵普的脚步迟疑了半息。他跟曹彬对了一眼,曹彬极轻地摇了下头。
两人什么都没说,行了礼,开始议事。
赵惟吉在蒲团上坐了一上午。
赵普报粮道调度,他没动。曹彬报太原东面攻城工事进展,他没动。石岭关送来例行军报,李神福传递到案上展开,他伸脖子瞟了一眼,没出声。
他的手始终攥着那截袍角。
赵匡胤低头看过他两回。第一回是辰时末,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。第二回是巳时中,给他掰了半块饼递到手边。赵惟吉接过来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咽了,继续攥着袍角。
午后。
赵匡胤靠在椅背上打盹,帐中没有旁人,李神福守在帐门口。
赵惟吉跪在蒲团上,脸凑近赵匡胤的膝盖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胸口。
起伏,起伏,起伏。
每一次呼吸他都在数,出气长,吸气稳,频率均匀。
他数了两百多下。
赵匡胤的嘴角微微张着,发出极轻的鼾声,手搁在椅柄上,左手的食指偶尔弹一弹,幅度很小。
赵惟吉盯着那根食指。没抖。弹动是正常的。
他的肩膀松了一点点。
申时。
赵匡胤醒了,接过李神福递来的湿巾擦了把脸,重新翻开北路军报。看到一半,胸口一闷,两声咳嗽顶上来。
不重。
但赵惟吉从蒲团上蹦了起来。
“李神福!热水!”
嗓门尖得连帐外的巡哨都扭头看了一眼。
李神福手忙脚乱地端了碗热水过来。赵匡胤接过去喝了两口,看着大惊小怪扑到自己膝盖前的孙子,哭笑不得。
“至于吗?翁翁就咳两声。”
赵惟吉不说话。他把脸埋进赵匡胤的膝盖里,两只手从袍角移到了赵匡胤的腿上,手指攥着裤管的布料,指节在抖。
没事了。咳两声而已。没事了。
太阳从帐缝透进来的光线在地上挪了一整天,从东挪到西,从亮变暗。
暮色渗进来的时候,赵惟吉还坐在蒲团上,攥了一整天的袍角,手心磨出了红印。
入夜。
军务处理完了。赵匡胤批完最后一封奏报,放下笔时揉了揉指节。
赵惟吉趴在他膝头,到底撑不住了,眼皮越来越重,咬着嘴唇想保持清醒,但五岁的身体不听话,意识一片片地剥落。
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:十月二十日,过去了。
老头子还活着。
这个念头散开的瞬间,整个人软倒在赵匡胤膝头上,呼吸绵长了下去。
赵匡胤低头。
膝盖上趴着个睡得不省人事的孩子,两只小手还攥着他的袍角没松,脸蛋侧贴着他的大腿,嘴唇微张,鼻息均匀,眼角还残着白天哭过的痕迹。
他伸手把案上搭着的大氅扯过来,单手拢了拢,盖在孙子身上,氅子厚实,把那小小的身子裹了个严实。
“李神福。”
李神福从帐角走出来。
赵匡胤的声音放得极低,压着嗓子。
“这孩子今天邪了,粘人粘得跟狗皮膏药似的。你说他是做噩梦了还是怎么着?”
李神福低着头,嘴唇动了动,分辨不出在笑还是在忍什么。
“许是……想官家了。”
赵匡胤摇了摇头,笑了一声。
他没再说话。手掌覆在大氅上面,掌心底下是孙子瘦小的后背,掌心感受着那一起一伏的呼吸,温热的,活生生的。
帐外北风呜呜地刮。
他坐在那里,一动没动。
盖氅子的那只手稳稳当当的,但搁在扶手上的左手,食指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