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刘将军,不必跪。”
刘继业的膝盖僵在半弯的位置,他抬头看赵匡胤。
折氏站在后面,牙齿咬着下唇内侧,唇线绷成一道细缝。
赵匡胤问了他一句话。
“你本姓什么。”
刘继业的喉结滚了一下,胸腔里的气吸进去,停了半息才放出来。
“杨。”
赵匡胤点头。
那个点头幅度不大,但力道沉。
“杨业。从今往后,朕的杨业。”
赵惟吉扒着帐帘的手指倏地收紧了。
杨业。
他妈的,杨业。
杨令公,杨家将。
后来被人架到陈家谷,粮尽箭绝,头撞李陵碑的那个杨业。
赵惟吉盯着眼前这个刚喝完一碗粥、手还在抖的男人,脑子里嗡地一声。
这辈子不一样了。
翁翁活着,太子坐着,赵光义关在房州。
这个人不会再死在自己人手里。
不许。
赵匡胤把杨业让进帐中。
帐里已经摆好了粥,粟米粥,加了几片姜,碗口冒着白气。
杨业端起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,粥洒了几滴在手背上,烫的。
折氏伸手帮他揩了,擦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,但泪没掉下来。
赵匡胤没催,等他喝完了才开口,声音不高。
“城里兵还剩多少?”
“不到四千。其中一半是征来的壮丁,连甲都没有。”
“城里没粮了,城墙上的守卒三日没吃过整食了。宫里把马都杀了,分给刘继元和他的侍卫吃了。”
“刘继元身边还有什么人?”
“内侍十余人,守卒不到六十。文臣还有两三个,现在没人敢进宫了。”
杨业一条一条地答,嗓门平直,像在念一张清册。
每一条都是事实,干净利落,不加判断。
赵惟吉蹲在帐角的蒲团上看着他。
粥碗空了,搁在案角,碗沿上还挂着一粒粟米。
帐帘掀开。
曹彬从帐外进来,手里攥着一张刚拆封的纸条。
石岭关急报。
日头已经偏了,他进来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。
“耶律沙主力拔营北撤,斥候回报辽军后队已过白马岭。”
曹彬把郭进的原话念出来:“辽狗撤军了。”
赵匡胤听完,只说了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好字说完,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。
赵惟吉的目光穿过帐帘缝隙,落在远处太原城的轮廓上。
城头那面歪旗不见了。
但城门还关着。
里面那个疯子,还没死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