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匡胤的手指离开了茶碗,搭在案面上轻轻扣了两下。一下,两下。第二下结束之后手指就不动了。
“不等了。”
赵普和曹彬同时看向他。
赵匡胤的目光扫过帐中所有人。
“城里那些守卒绑了自己的皇帝献给朕,他们往后怎么做人?天底下的降兵看见这一出,还有谁敢信朕?”
赵普的眼皮耷拉了一下又抬起来,捻胡须的手慢了半拍,指尖搁在胡须末梢没往下捻。
“给他一条体面的路。”赵匡胤拿起笔蘸了墨,在面前的白纸上画了一个圈,圈在纸面中央。“则平,你来写。”
赵普从袖中抽出一支细毫,展开一张新的素笺铺在膝头的木板上。
“第一条,刘继元出城投降,以侯爵礼遇迁居汴梁。给宅子,给俸禄,不杀,不囚。”
笔尖在素笺上划出一道墨痕。
“第二条,城中所有守卒放下兵器即为民。愿从军者编入禁军另置,不愿者给路费遣归原籍。”
“第三条。”
赵匡胤搁下笔,拿手背擦了一下蘸墨时沾上指腹的那一点黑。
“刘继元出城那天,朕亲自在城门外接。”
帐中安静了几息。
曹彬的喉结动了一下,搁在膝盖上的手换了个位置,右手叠到左手上面去了。
“官家,万一他答应了出城,最后一步反悔怎么办?身边还有几十个卫士,困兽犹斗。”
“一个连自己人的刷锅水都喝不上的皇帝,他的卫士会替他拼命?”
曹彬把嘴合上了。
赵惟吉蹲在蒲团上,笔杆搁在纸面上压着那三个歪歪扭扭的“降”字。他在心里翻着前世的记忆。历史上刘继元降了赵光义,封彭城郡公,在汴梁吃喝不愁活了十几年。赵光义没杀他。眼前老头子的三条跟赵光义那套处置方式几乎一模一样,唯独多了最后一条。
亲自在城门外接。
这一条不是给刘继元脸面。
是给太原城里最后那一千多人看的。是给翻墙出来跪在粥棚前啃冷饼子的降卒看的。是给天下人看的。
皇帝在城门口站着等你出来,你怎么好意思再缩回去?
两个北汉文官被带出去了。潘美在城南安排了一队弓手暗中掩护他们翻墙回城,防的不是宋军,是城头上万一还剩哪个不识好歹的弓手。
赵匡胤对赵普说了一句:“给他三天时间。”
赵普把写好的素笺吹干了搁在案角,捏着笔没放回笔架。
“如果三天后他不出来,那就让潘美把城门撞开。朕不等了。”
帐帘落下来,帐外的风声又灌进来,把案上的调令单子吹得翻了一角。赵惟吉把笔杆插回笔洗里涮了涮,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蹲麻了的腿,往帐门口走了两步。
赵匡胤的声音从背后过来。
“你觉得他会出来吗?”
赵惟吉转过身,仰着圆脸想了一息。
“翁翁,他好像非常怕死。”
赵匡胤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,把案上的茶碗推到一边,拿起了下一份军报。翻军报的时候他的左手搁在案角,食指弹了一下,幅度很小,但弹完没停,又弹了一下。
帐帘后面,赵普跟曹彬的声音压得很低。赵惟吉听不清整句话,但“辽军”“云州”“郭进”几个词断断续续地飘过来。
他站在帐门口没动,目光穿过帐帘的缝隙看向南边。太原城的城门还关着,城墙上一个人影都没有。
三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