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受降仪式的固定套路。
赵惟吉听过赵德昭在南唐受降时的流程描述,知道接下来该是受降书呈上,降者行礼,皇帝宣旨。
牙兵又在帐帘外头说了句什么。
张齐贤侧了侧头,这回没转述,自己先凑到帐帘缝看了一眼,才回过身来。
“刘继元跪了。官家没动,没拦也没扶,等了好一会儿才叫起来。”
赵惟吉嘴角绷了一下。
跟杨业那天不一样。
刘继元没有那个待遇。
他得跪。
杨业是降将,换个主子还能打仗,君臣名分可以重头来过。
刘继元是亡国之君,他不跪,天底下那些还在观望的小国主怎么想?大宋灭了你的国,你站着就完事了?
但赵匡胤只让他跪了一息就叫起来了。
留了面子,点到为止。
官家这笔账算得精。
等待的功夫,笔又在纸上划了几个字。
赵惟吉从帐帘边退回蒲团上坐好了,纸面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“降”字旁边又添了四个,大大小小七个,最后一个墨洇得最大,占了小半格。
他脑子里翻着前世的东西。
刘继元降赵光义之后封彭城郡公,在汴梁吃喝不愁,活到太平兴国末年,善终。
一个杀了不知多少忠臣,饿死了满城百姓的暴君,结局是老死在宅子里。
他的臣子死了,百姓饿了,城池在前世被一把火烧成灰烬,他自己倒是寿终正寝。
这事儿搁哪朝哪代说出去都膈应人。
但赵惟吉也明白,这是翁翁这阵子反复教他的那套逻辑,留刘继元的命跟仁慈没关系。
杀降多事。
降了就杀,以后谁还敢降?不如养着,花不了几个钱,买的是后面那些还没降的人的心。
帐帘又掀了。
赵惟吉看到了刘继元。
两个殿前司卫士搀着他从营道上经过,白色素衣松松垮垮地兜在身上。
瘦,瘦到衣服底下什么都撑不起来,两条胳膊从袖口里伸出来,腕骨和指节一目了然。脸上的肉早塌干净了,颧骨是两道刀刃。
赵惟吉的牙不自觉地咬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太原城里还活着的不到八千人。
这个人跟那八千人一起饿了这么些天,倒也没什么特殊待遇,宫里最后一只鸡的那碗汤没把他养出多少肉。
他小声嘟囔了一句:“好瘦。”
张齐贤听见了,尴尬的笑了笑。
刘继元被安排进了偏帐,有热水,有粥,有干净衣裳。
一直到日头偏西,赵匡胤再没往偏帐那边走过一步。
各路军报开始往帐中汇。
石岭关郭进发来回执:云州方向辽军观察哨没有动,耶律沙主力确认北撤。
潘美进城后的第一拨清点数字递到了赵匡胤案上:太原城中生民不到八千人,放下兵器者九百三十七人。城中粮仓空了,一粒米都没有。城墙南段塌了四处,东段裂缝超过三十丈。全城能住人的房屋不足两千间。
赵匡胤看完了这些数字。
他把军报搁到案角,对赵普说了一句。
“拟旨。改太原为并州,设知州,留驻军五千,拨粮三万石安民。”
他把笔搁回笔架。
“朕要在辽人家门口钉一颗钉子。”
赵惟吉蹲在蒲团上,两条小短腿盘着,脸上还挂着五岁孩子发呆的表情。
改了。
赵光义那把火烧不起来了。
太原留下来了,前世那个被烧成灰的晋阳,不用从地图上抹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