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4章 命都没了,还装什么体面!(2 / 2)

赵惟吉把第三只空铜匣拖过来:“抄三份,一份留医官院,一份送枢密院,第三份我带回东宫。”

周医官脸上又起了波澜:“送枢密院做什么?军政之地,看医家脓血文字,岂不荒唐?”

赵惟吉歪头:“军中死人,枢密院不该知道吗?”

“伤兵生死自有军籍伤亡簿。”

“伤亡簿写他怎么死的吗?”

周医官没接话。

赵惟吉继续问:“写他第二日发热、第三日脓水变臭、第五日死的吗?写下回能不能少缝一刀吗?”

下首静了。

刘瀚把手边一张纸展开,上面已经列好疡科考核条目。

清创,止血,缝合,换药,发热记录,脓液辨色,腹伤禁忌。

他把纸推给众人看:“我拟了考法,凡入军中疡科者,先背开山卷,再看伤口图。背不出发热时辰和伤类禁忌者,不得随军。”

周医官看着那张纸,脸色阴晴不定:“这等于是逼老夫们……背死人账。”

赵惟吉忽然笑了。

他脸圆,笑起来眼睛弯的,看着比案上的桂花糕还无害。

“周老先生不想背,也行呀。”

几位老医官同时看向他。

赵惟吉托着腮,奶声奶气地说:“我去求官家降一道宣谕,以后军中疡科考核,不背这本册子的,全调去马厩,照料厩马治蹄子去。”

屋里没人吭声。

刘瀚握笔的手停在纸边,喉结轻滚了两下。

周医官的脸从沉转青,又从青转白。

赵惟吉还在笑:“厩马也会受伤,也要仁心嘛。”

这话太童稚。

也太狠。

周医官终于把视线挪回册子上,伸手翻开第一页。

他翻得慢,眯起昏花老眼凑近绢册,细辨认字迹,先看死者,再看生者,最后停在腹部穿透那几页。

半晌,他开口:“脓色黄绿而臭,腹胀,舌干,热不退。”

念完,抬头看刘瀚:“这一条,后面添上——腹硬如鼓者,多凶。”

刘瀚立刻提笔:“先生见过?”

“见过。”周医官把册子往自己面前拉了一点,“西蜀军中见过三个,开腹受矛,全都死了。”

赵惟吉脸上的笑收了一半。

老头不是不懂。

他只是怕医者的体面被脓血撕开。

可救命这事,哪有不脏的。

刘瀚一边写,一边看向另外几位老医官:“开山卷不是我刘瀚的名声,也不只是小殿下的主意。诸位但凡见过那六个人——四个咽气、两个爬起来,就该知道,这东西是命换的。”

这句话落下后,屋内终于有人挪了坐席。

一个老医官站起身,走到案前,指着肩臂伤那页:“这里添一句,箭簇倒钩入肉的,硬拔撕筋,得先扩口子再取。”

另一个也凑过来:“腿骨露白者,不可急缝皮面,烂在里头更糟。”

赵惟吉抱起第三只铜匣,慢往后退了半步,把长案让给他们。

争吵声随即起了。

不是为体面。

是为哪一条该写,哪一个字该改。

刘瀚坐在中间,笔尖不停,眼底的疲惫没散,神色却比昨日亮了许多。

赵惟吉抱着铜匣走出医官院,日光照在铜面上,冷光一晃。

四条命换来的东西,终于不再只是他的神童名声。

这是大宋军队将来少死人的底牌。

他低头摸了铜匣边缘,心底暗自叹了口气。

什么开山不开山的。

说到底就是拿死人的伤口教活人怎么治。

但总得有人先死,后头的人才知道该怎么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