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匡胤沉声:“让他进来。”
赵惟吉哭着跑进殿门,眼泪糊了半张脸,脚步踉跄得恰到好处。
他越过那两名臣子身边时呜咽了一声,径直扑到赵匡胤膝前,把铜匣举过头顶。
“翁你看……匣子角磕了……里面刘院使写的东西……”
赵匡胤右手伸出来,接过铜匣放在膝上。身子顺势前倾,低头看孙子。
这个角度,左手被大氅袖、御案边沿、赵惟吉的整个身体完全遮住了。
赵惟吉两只小手攀上祖父膝盖,顺着大氅的褶皱摸进去,找到那只还在跳的左手,十根短胖的手指死按住。
掌心。
赵普已经转向两名臣子,语气温和但很有分量:“并州粮耗之事,官家方才已有批示,二位按批的办。明日将补充札子呈上来便是。”
曹彬起身,侧身让出了通往殿门的路。
那姿态不用多说一个字,意思已经够清楚了。
户部侍郎张了张嘴,把到嗓子眼的话咽回去,躬身行礼。
兵部郎中跟在后头,脚步比平时快了两分。
走到殿门口时,户部侍郎回了一下头。
他看见皇帝低着头,铜匣搁在膝上,小皇孙趴在膝前仰脸说着什么,祖孙俩脑袋凑在一块儿。
皇帝右手正翻铜匣的盖子,脸上带着那种长辈逗孩子时才有的不耐烦的温和。
看不见。被那孩子整个人挡得死的。
殿门在身后合拢。
帘子落下来。
脚步声远去。
李神福把门外最后一个候话的内侍打发走了。
“起来吧。”赵匡胤的声音从头顶落下。
赵惟吉松了手,退后一步。
泪痕还在脸上,鼻尖红的,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哭的意思了。
赵匡胤把左手从袖中抽出来,搁在御案上。食指和中指弹着案面,嗒,声音清脆响亮。
他看着赵惟吉。
“你哭的倒是时候。”
赵惟吉用袖口抹了把脸,没说话。
赵普折回来站到原位,目光从左手上掠过,脸色没变。
曹彬立在另一侧,双手拢在袖中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赵匡胤右手撑着额角,叹了口气。
“则平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方才那两人,盯住。不必动,盯就行。”
赵普拱手:“臣晓得分寸。”
赵匡胤的视线又落回赵惟吉身上。
一脸慈祥地看着赵惟吉,擦着赵惟吉脸上的眼泪。
“鬼机灵!”
赵普等了片刻,捻胡须的手指顿了一下,上前一步,嗓音低沉:
“官家,臣有一言。”
“说。”
“宜为安定郡王增置东宫讲官,日进经史,以广学业。臣以为,宜早不宜迟。”
赵匡胤搭在案沿的右手食指,猛地停了一拍。
他缓缓抬眼,目光越过赵惟吉的头顶,直落在赵普脸上。
殿内一时静得只能听见殿外檐角铁马的轻响。
赵惟吉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他先是愣了一下,没反应过来,好端的议着并州粮耗,怎么突然提起给他请先生的事?
可转瞬之间,后脊就窜上一股寒意。
他懂了。
赵普哪里是在说讲学。
方才老头子左手震颤、茶盏失手的模样,这老狐狸半分不落地全看在了眼里。
他不提官家龙体欠安,不提太子咳疾缠身,只轻飘飘一句“增置讲官”,实则是在递话:您的身子已经瞒不住了,东宫的身子也撑不得长久,该趁早给隔代的储君搭班子、铺后路了。
赵匡胤就这么看着赵普,看了许久。
久到赵惟吉都觉得膝盖有些发僵,才听见御座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叩案声。
“准。”赵匡胤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把吕端从成都召回来,入东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