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惟吉裹着厚披风迈进东宫院门,脚还没踏上台阶。
廊柱底下站着个瘦长的人影。
旧布袍洗得发白了,领口磨出了细线头,手里捧着一卷没合上的书册。
眼眶泛红,鼻尖更红。
徐铉。
旨意到得比赵惟吉快。
“殿下!”
徐铉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,蹲到赵惟吉面前,两只手抓住他的肩头就开始摸。
“瘦了,怎么瘦成这样了!”
赵惟吉被他掐着脸颊左右拧,下巴都快给他拽掉了。
“徐先生你轻点,我脖子要断了。”
“脸上一点肉都没有了!随军去那么远的地方,你才几岁!官家……官家也忍心!”
徐铉嗓门越说越高,到后面声音都在抖。
他松开赵惟吉的脸,退后一步,用袖口使劲抹了一把眼角。
赵惟吉看着这个半年未见的老师,心里有点发酸。
得了,老头儿哭了。
“徐先生,我回来了呀。好的,胳膊腿全在。”
徐铉吸了两口气,把情绪按下去,重新把书册抱在胸前。
“臣接旨了。官家让臣每日入宫,继续教殿下经史格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惟吉伸手拉着徐铉的袖子往屋里走,“先进去坐,外头冷。先生格物斋的东西做得怎么样了?”
徐铉被他拽着进了暖阁,坐都没坐热乎,话匣子就打开了。
“殿下走了这大半年,格物斋可是出了不少好东西!那个改良翻车,臣带着两个巧匠做了新齿轮,原先四个人踩的,现在两个人就够。还有辘轳的绞盘臣换了铁轴套,省力三成不止。磨坊那边更是有意思了……”
赵惟吉靠在椅背上,眼皮越来越沉。
徐铉讲原理的时候嘴巴收不住,什么力臂比什么杠杆支点,说到兴头上手舞足蹈,书册往案上一丢,两只手在空中比划。比划到一半自己也觉得失了体统,手收了回来,清了声嗓子,但没撑住两息又开始划拉。
赵惟吉拍了一下桌面。
“徐先生。”
徐铉停住了。
“格物斋做的那些东西里头,哪个能喂饱人?”
徐铉愣了。
“哪个能少死人?”
赵惟吉坐直身子,圆脸绑紧了,眼珠子一错不错盯着他。
“我不要听原理。先生就跟我说两件事。一件跟种地有关的,一件跟修城有关的。”
徐铉把手从半空收回来,捋了一把胡须,认真想了想。
“跟种地有关的,就是那个脚踏翻车。新齿轮比例改过了,两个人踩出的水量顶旧式四人份。北边冻土硬,春播前引水开沟是大事,这翻车若能铺开,能省一半劳力。”
“行第二件。”
“跟修城有关的,臣试了一种夯土新配方。石灰和黄土加糯米浆调匀,比旧法夯出来的墙硬得多。臣做了两块砖比对过,旧法的锤三下裂了,新法的锤七下才出缝。”
赵惟吉的眼睛亮了。
石灰黄土糯米浆。
他在现代记忆里翻了翻,后世大规模修城筑墙都用这玩意儿,配比一旦吃准了,硬得跟石头没两样。
“翻车做了几架?”
“样品两架。铁件不够,格物斋那点铁料只够打两套齿轮。”
“图纸有没有?尺寸,铁件规格,一架翻车要多少料。”
徐铉点头。
“写个札子。”赵惟吉从椅子上跳下来,短腿蹬在地上转了半圈,“图纸和用料全列清楚,我让人递给曹枢密。并州城墙塌了好多地方,裂缝大的我都能钻过去,正缺修城的法子。”
徐铉手里的书册合上了。
他看赵惟吉的眼神变了。
这孩子张嘴就是并州。
之前都还只是在说烧水壶烧出来的气,现在开口闭口就是前线。
门外脚步声响了。
张齐贤捧着一摞文书推门进来,看见徐铉先行了个礼。
“徐学士。”
“张知制。”
张齐贤把文书放在案头,没有转身走。
他耳朵贼尖,刚才在门外已经听了半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