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惟吉收回手指，拍了拍身边那架翻车的木轮。

”翻车能让田里多出水，多出水就多打粮，多打粮兵卒路上就不用饿肚子。“

他又指了指案上徐铉整理的那沓纸。

”夯土新配方能让城墙硬三倍，打下来的城修起来快，辽人想再砸回去就得多费几年力气。“

他转头看向屋角那几架木头模型，短胳膊一挥。

”磨盘能让军粮加工少废人力，医官能让伤兵不烂死在营里。“

顿了顿，声音放轻了半寸。”还有火器，这个以后再说。“

赵惟吉站起来，圆滚滚的脸蛋仰起来对着这群比他高出一截的孩子们，院子里就他一个奶音在响。

”你们以为打仗就是骑马冲一回的事？拿回幽云十六州，靠的不光是咱们大宋骁勇善战的将士。“

”幽云拿回来之后呢？往西，是西域，丝绸之路，咱们大宋的瓷器茶叶能卖到波斯去。“

手指折回来，往南一点。

”往南，交趾，那边一年三熟，稻米多得吃不完。“

然后他的手指往东移，移到舆图上石青色水纹涂染的海域，嘴角翘起来，眼睛眯了眯，活脱脱一只馋猫盯上了隔壁的鱼。

”往东，隔着海，有个日本国。“

徐铉正端着茶盏从廊下往这边走，听到这话，脚步顿了顿。

赵惟吉拿短胳膊比划了一下，语调轻飘的：”那边缺铜缺铁，每年派人渡海来买咱们的东西。上面有银矿，有铜山，那些好东西他们自己挖不明白，咱们要是够得着...“

他拍了拍舆图。

石贻孙瞪大了眼睛：”那么远？“

”远才好。“赵惟吉拍了拍舆图边角，”远的地方别人够不着，咱们够得着，那就是咱们的。“

曹珝吞了口唾沫，目光从舆图上的幽州扫到西域再扫到海面，声音有点发干：”吉哥儿，你是说，打完幽云还不算完？“

”当然不算完。“

赵惟吉的圆脸上笑意收了收，语气平淡得跟在说今天吃什么点心一样。

”父辈替咱们把中原打下来了，翁刚把太原收回来，可咱家的篱笆还扎在自个儿院门口呢，辽人的马一天就能跑到汴梁城下。这算什么天下？“

魏昭亮低声说：”那我们这代人，是不是比父辈还要难？“

赵惟吉看了他一眼，没笑，也没安慰。

”难。父辈是打天下，咱们要做的，是把打下来的天下往外推，到燕山以北，推到辽人不敢再南望的地方。“

他站起身，软底皮靴踩在舆图边缘，整个人矮墩地站在这群将门子弟中间。

院子里没人说话了。

潘惟熙把靠在墙根的木刀拿起来看了看，又放下，转头盯着翻车那根木轴看了半天。

廊下，赵惟吉接过苗无棣递来的水囊仰头灌水，余光扫到徐铉的背影——老先生正弯腰从脚边捡起掉落的书卷，动作慢得走了神。他直起身，目光越过院墙看向皇城方向，喉头滚了一下，没有出声。

手指在书卷封皮上反复摩挲，分明在做什么决定。

水囊里的水顺着嘴角漏了一滴，赵惟吉抹了把嘴，心里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。

徐铉转过身，脸上的笑容温和如常，冲赵惟吉招了招手：”殿下，翻车那边还有个改进好的，您来看看？“

赵惟吉应了一声，迈开小短腿跟上去，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徐铉方才注视的方向。

那是福宁殿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