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不怕死,不怕流配。”赵德昭把户籍摘抄推到一边,“但他怕儿女出事。刀子落下来不认人,七岁的,四岁的,一样砍。他在牢里多坐一天就多想一天,想明白了,自然开口。”
那人没再说话,站起来时动作很轻,一截影子从椅面上剥离。
走到门边他回头:“甜水巷需要人盯。”
“殿前司已经安排了。”赵德昭的声音从案后传来,“去办吧。”
门开了一条缝又合上,书房里重新只剩赵德昭一个人。
他端起梨膏煎抿了一口,喉间滚过一阵凉润。
第六日夜。
赵惟吉已经睡下了,被子裹到耳根,院外虫声全灭,只有廊下值夜的灯笼偶尔被风吹得晃一晃。
苗无棣隔着门缝低声唤了两回,他才翻身坐起来揉眼睛。
“张先生来了,说有急事。”
张齐贤站在外院廊下搓着手,气息还没匀,一路跑来的。
赵惟吉披着小袄出来,被冷风激得打了个哆嗦。
张齐贤看见他的打扮,快步上前蹲下身子,压着声音:“城西广济堂药铺的东家,今夜出逃,在西门被截住了。”
赵惟吉的困意一瞬间抖落干净。
“广济堂……”他小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张齐贤点头:“牙人钱四前日开了口,招出他替死者租房的钱来自广济堂。该药铺开了十二年,东家是渤海裔。今夜出逃时身上搜出一封契丹文密函草稿,内容……”
他顿了顿,嘴唇抿了一下,显然在犹豫该不该往下说。
“快说。”
张齐贤把声音压到几乎只剩气声:“截断女真西水部与宋接洽之可能,务必于贡使离京前完成。”
赵惟吉站在廊下,冬夜的风从领口往里灌,脖子僵得跟绳子勒着似的。
十二年。
辽国的暗桩在汴京经营了十二年,以一间药铺为掩护。
后脑勺一阵发麻。
“广济堂在城西哪条巷子呀?”
张齐贤答了一个地名。
赵惟吉沉默了足十息。
惠民馆城北铺面,与广济堂隔两条街。
两间都是药铺。两间都在做不只是卖药的事。
他回了一趟屋把小袄裹紧,重新出来时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,调子却沉得很:
“辽人拿药铺当暗桩,都十二年了……我也开着药铺。”
张齐贤没接话。
“那还有第二个、第三个广济堂吗?”
停了两息。
“肯定有,都十二年了,能藏多少个呀。”
他转身往屋里走,走到门槛前停住脚。
“这事我不能再问了。明天该上课还上课。”
门关上的那一刻,他背靠着门板,掌心贴着冰凉的木面,闭着眼把呼吸数到二十。
情报战的边界忽然就在脚底下了。
不是地图上的箭头,不是密函上的字。
两条街,走路不到一盏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