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9章 醉帝狂言,太子慌了(2 / 2)

“翁翁。”

赵惟吉站在暗处唤了一声。

赵匡胤瘫散的脊背一下子绷直了。

他迟缓地扭过脖子,浑浊的目光落在孩童的脸上,停了片刻,才重新有了点活人的气色。

铜盏磕在案几上溅出残酒。

“吉哥儿,到翁翁这儿来。”

赵惟吉刚走到榻前,便被那只布满老茧的宽大手掌锁住手腕,赵匡胤硬将他拽到身侧,空出的左手胡乱指点着空荡荡的殿宇。

“哈哈!你们都睁开眼看清楚,这便是朕的皇孙安定郡王赵惟吉,我老赵家的种。”

他的嗓音被酒精泡得发涩,话里头却裹着一股不许旁人驳嘴的疯劲。

“延钊,高平一战你断了马槊,还敢吹嘘你家那虎犊子,你且看朕的孙儿几岁就能识阵图。”

“令坤,当年滁州城头你断言朕子嗣福薄,今日你看朕的血脉究竟如何。”

“全斌,你平蜀有过朕重罚了你,可你终究没命见着朕这好孙儿。”

老皇帝对着殿内虚无的影像逐个指点,把打天下时的生死弟兄一个一个拎出来炫耀。

烛火在昏暗的宫室里挣扎了一下,蹦出一簇细碎的火星。

他嗤地笑了一声,那笑里头赢家和输家的味道搅在一块儿,分不干净。

“你们走得早,没福气享这天伦之乐。”

“你们说羡不羡慕。”

偌大的殿宇里无人应答。

赵惟吉被攥得发痛的手蜷了蜷。

那点酸涩感才刚涌到鼻腔就被他硬生生咽回了嗓子眼。

赵匡胤眼底残存的那点光泽也一点点暗下去了。

他转过头望向殿门的方向,目光穿过沉沉的夜色。

“昭儿,站在风口里受冻作甚,滚进来。”

门外的赵德昭头皮发麻,冷汗当即把里衣洇透了。

他拿不准父亲这句传唤是清醒着在试探,还是借了酒劲在敲打。

念头压了又压,他疾步走到御案前撩袍跪倒。

“儿臣在。”

赵匡胤的指腹还虚搭在赵惟吉的手背上。

嗓音带着粗砺的沙哑,吐出的字却没有半分含混。

“明日常朝,你去主持,朕就不去了。”

赵惟吉听到这话,眼睛珠子转了转。

老头子这是醒酒了。

赵德昭眼睛注视着地面,双手用力的握着。

自己父亲登基十余载,这把御椅上的人从来没有这样直白地把朝堂中枢交出来过。

他把额头贴上冰凉的砖面,伏得极低。

“儿臣领命。”

赵匡胤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,把剩下的人连带那些君臣仪仗一并赶走了。

赵德昭起身告退,退出殿门的时候叮嘱李神福把今夜的消息封死,而后自己先整了整衣袖,才迈进夜风里。

福宁殿内重新归于死寂。

赵惟吉扯过一张小杌子挨着床榻坐稳当了,用两只手包住祖父冰凉粗糙的手。

“翁翁,孙儿陪您。”

赵匡胤喉咙里含含糊糊应了一声,沉重的眼皮慢慢阖上了。

赵惟吉安静地看着那花白凌乱的鬓发,心里头在算这副身骨还能在这世上撑多少个日夜。

深宫夜变的杀局已被他亲手拆解掉了,可生老病死的铁律没有人破得了。

赵匡胤的左手安静地摊在锦被上头,连平日惯常的抽动都消停了。

殿内几截残烛在夜风中明明灭灭,祖孙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冰冷的地砖上,一老一小,一动不动。

夜还长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