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德昭把那封信攥在掌心里,步子一下快过一下,朱袍下摆被风掀起又落下。
赵惟吉的腿短,跟了七八步就拉开了半个身位。他索性不追了,拎着斗篷下摆小跑两步,然后换成正常步速缀在后头,看着赵德昭的背影从宫道拐进东宫侧门。
那封信的火漆是深红的。
赵惟吉低着头走路的时候把这个颜色在脑子里翻了一遍。武德司用灰漆,枢密院用黑漆,中书门下用青漆。深红底子带明黄边——这是福宁殿御前专用的封泥。
老头子刚才还在殿里翻折子,转头就让人递信出来,还递到东宫门口,时机卡得刚好是赵德昭散朝接他回来的路上。
赵惟吉跨过东宫侧门的门槛,苗无棣跟上来在他耳边低声问要不要先回院子换衣裳。
“换。”
回到院子里,赵德昭已经转进内间书房了。
赵惟吉站在廊下脱斗篷的时候听见内间的门闩落下,声音不重,但干脆。他把斗篷递给苗无棣,竖着耳朵等了一息——纸张展开的窸窣声传过来,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
很长的安静。
苗无棣替他换上室内穿的夹袍,又端来一碟蜜渍山楂和一碟桂花糕搁在外间案上。赵惟吉拣了一颗山楂丢进嘴里,酸得他吸了口气,舌根发紧。
他嚼着山楂,脑子却不在吃的上面。
信是官家亲发的,说明内容只能赵德昭一人看。赵匡胤连朝都让太子替了,这封信不可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。刚才在福宁殿里赵匡胤说“十日之限还剩两天,整理完整的送来”——那这封信要么是催,要么是给了新方向。
内间的门闩声响了一下,赵德昭推门出来。
赵惟吉抬头看过去。
他爹的步态比进去时松了一截,肩线往下放了放,手里空着,信已经不知道收去了哪里。脸上的气色没变好也没变差,但嘴唇不像刚才在宫道上那样发干了——进去之后喝过水了。
赵惟吉把第二颗山楂塞进嘴里,没问。
赵德昭走到案边坐下,拿了一块桂花糕自己吃了两口,然后开了,语气像在聊天。
“吉哥儿,翁翁说了,再有二十来天就除夕了。今年灭了北汉,除夕大宴要好办,你阿娘和范姨娘要忙起来了,你跟你大哥也得帮着搭把手。”
赵惟吉含着山楂的腮帮子鼓了鼓,歪头看他。
岔话题呢。
但他没往回拽。赵德昭把那个信封的事按下去了,说明现在不该他知道,那就不知道。
“爹,除夕宴都请谁呀?”
赵德昭把桂花糕咽下去,用帕子擦了擦指尖。“宗室、宰执、功臣、外藩使臣都要到。你翁翁的意思是今年排场要大,灭国之功不能寒酸。”
赵惟吉“哦”了一声,嘴里的酸味化开了,换成一股回甘。
排场大,人多,座次就是第一道坎。赵光义的几个儿子现在什么名分?坐哪儿?谁挨着谁?这些破事一件摊出来,就是一桌子火药。
但他没继续问,只点了点头说“那我帮阿娘想想要准备什么”,把话题接住了。赵德昭摸了摸他头顶,起身去了内间,这回没关门。
——
福宁殿。
赵匡胤半倚在御案后头翻一本薄册,不是折子,是一份人名册。
册子里的名字密麻麻排了三页,他翻到中间那页,从腰间摸出朱笔,笔尖在砚台里蘸了蘸,落到纸面上。
第一个圈:赵普。
第二个圈:徐铉。
第三个圈:舒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