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匡胤接过汤碗喝了两口,问他明日宴上的座次牌子可都摆妥了。
李神福答一切妥当。
小杌子已搁在御座左侧,高度刚好让五岁孩子的脑袋齐到官家肘弯。
赵匡胤把汤碗放下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让他穿那件石榴红的团花小袍子,显眼。”
怀远驿东院,萧达里在自己房中擦拭那张桦皮弓。
弓臂上刻着的契丹文“敌烈”两个字,在烛光下显出旧色。
他拿一块软布从弓梢擦到弓把,动作不快,力道均匀。
擦到弓臂内侧刻字的地方时,指腹在凹痕上多停了一下。
副使从外头进来,站在门帘内侧,低声说了几句契丹话。
女真使团已全数离京,未见宋方有人接触。
八人出城时,城门吏按例查验了公验。
鸿胪寺派了两名差役送到陈桥门外。
萧达里手上擦弓的动作没停,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:
“定安那边呢?”
副使答,定安信使白日在驿中未出门。
入夜后,有鸿胪寺差役送了年节赐物,无非是布匹、茶叶、腊肉之类,无异常。
萧达里点了点头,把弓搁回弓架上,又将软布叠好,放在弓架旁。
他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半扇窗。
汴梁腊月的夜风灌进来,烛火晃了两晃。
窗外是怀远驿的内院。
东侧院墙外,就是女真使团住过的西院。
如今人去院空,晾衣杆上还挂着一条粗布腰带,大约是走的时候忘了收。
明日除夕大宴,他将第一次正式面见大宋皇帝。
他带着三层任务,带着耶律敌烈那张弓,也带着左眉骨那道旧疤。
东宫寝阁,陈氏把赵惟吉哄睡之后,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才起身。
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,确认没发热,又把他踢开的被子重新掖好,然后端着灯回到自己房中。
范氏挺着微隆的肚子过来帮忙,把明日宴上女眷的首饰与妆容安排,最后核对了一遍。
两人把七名远支庶出幼女的侧席菜品减量重新确认。
陈氏在清单末尾加了一笔:
“惠民馆养身帖,随赐物一并分发。”
范氏看了她一眼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把清单卷好,放进漆筒里。
漆筒盖子合上时,发出一声轻响。
赵惟吉躺在被窝里,眼睛闭着,呼吸已经均匀了,脑子却还在转。
他把自己明天要做的所有事,在心里排了一遍。
赵匡胤让他坐左侧。
满朝文武看着,外藩使臣看着。
那把椅子旁边的位置,是天底下最显眼的信号。
他需要做的事只有一件。
在合适的时机,用一个五岁孩子能说出的方式,让所有人记住他。
深夜,怀远驿西院。
定安国信使大玄锡已经歇下了。
外袍脱了,搭在椅背上。
靴子搁在床踏脚旁。
廊下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像有什么东西从院墙外扔进来,落在石板上。
他披衣起身,推门出去。
借着月光,他看见廊下石板上躺着一张折好的纸条。
他捡起来展开。
纸条上写着三行契丹文。
月光不够亮。
他凑近了才看清字迹。
看清之后,他脸色发白,把纸条塞进衣襟里,转身回房。
门从里面闩上了。
走廊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。
石板上只剩一片月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