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目光从赵惟吉身上移到赵匡胤脸上,又收回来。
这二十字意境宏阔,踩在“平北汉、抚四夷”的节骨眼上。
他顺着平仄在记忆里搜了一遍,竟寻不出半分出处。
他端起茶盏掩住嘴边的异色,重新抿了一口。
宗室席上,赵光美攥着酒盏的指节猛地一紧,半盏酒晃出来,溅在案沿的锦缎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他慌忙用袖口去按,手腕抖得比先前更厉害,半天才按平整。
杨业的腰背又挺直了一分。
他不通诗文典故,只听清了头一句“荡荡三边肃”。
五个字入耳,比满殿的贺酒词都有分量。
他看向那小的身影,目光里原本的旁观之色淡了。
外藩席上,定安国信使大玄锡低着头,两只手搁在膝上,指尖攥着袍角。
他汉话听得七八成,品不出诗句的妙处,只看得见满殿文武骤然变色随即又齐齐拜服的场面。
他昨夜收到的那张纸条此刻沉甸甸地贴在胸口,殿上的天家威仪借着一句童言压下来,他连酒盏都没去碰。
赵普起身,抱拳行礼:
“臣为官家贺。”
短五个字,把功归皇帝,不给孩子加码。
满殿文武跟着起立,贺声从四面涌起来。
贺声里,萧达里缓缓站起身。
他端着酒盏,向御座遥一拱,声线不高,却稳穿透乐声,落在殿中每一处:
“南朝皇孙天资卓绝,外臣为陛下贺。只是北地风寒,三边虽静,仍需铁骑镇戍,方得长久安宁。”
赵匡胤靠在御座上,指尖摩挲着酒盏边沿,笑了一声,语气漫不经心:
“萧使君说得是。边境安宁,自是你我两国之福。”
萧达里微颔首,抬手饮尽盏中酒,落座时脊背依旧绷得笔直。
乐工重新起了平缓的宴乐,丝竹声漫过殿内每一处角落。
侍臣鱼贯上前撤换残碟,布上新菜,殿内的酒气与暖意重新裹上来,方才那阵针尖对麦芒的紧绷,像被融酒气悄化开了些。
赵匡胤膝头的赵惟吉叼着蜜渍梅子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,指尖还在拨弄玉佩的穗子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分,至少,场子撑住了。
赵匡胤哈大笑,伸手又揉了揉他的后脑勺:
“这小子,比他爹小时候能说。”
殿中跟着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,气氛松快了不少。
宴至中段,赵匡胤趁换菜间隙放下筷子,目光扫过文臣席,似是随意想起:
“对了,年后中书门下该添个人了。”
他声音不高,语气与方才夸孙子一般无二,“朕意以吕端参知政事,制书元日下发。”
声音不高,但长春殿的穹顶把每个字都送进了所有人耳朵里。
吕端从文臣席中段起身谢恩。
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快不慢,抱拳行礼时袖子甩得四平八稳,面色宽和如常。
他重新坐下时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,盏中水面纹丝不动。
赵普的手指在膝头上轻敲了一下,节奏比平时慢了半拍。
他没有看吕端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然后把茶盏放回案面,指腹在杯沿上蹭了一道弧线。
参知政事,副相之位。
这个位置安排给吕端,不在他意料之中,但细想又在情理之内。
吕端这个人坐得住,办事稳当,最关键的是不站队。
赵普把茶盏往前推了半寸,重新拿起筷子去夹案上的那碟蜜渍梅子,夹起来之后没吃,搁在碟子边上。
萧达里身后那名副使的目光在吕端身上停了两息,从起身的角度、谢恩的手势到坐回席位时端茶盏的动作,一样一样地看过去,随即收回目光,低头去碰面前的酒盏。
酒过数巡,席间走动的人渐多,有官员离席更衣,有侍臣穿梭添酒。
萧达里起身往侧殿去,脚步不快,经过定安国席次时,眼皮都没抬一下,唇齿间却飘出半句极轻的契丹话,快得像风擦过檐角。
大玄锡垂着头,身子僵了一下。
他攥着袍角的指尖越收越紧,胸口贴着的纸条烫得像块烙铁。
半晌,他慢慢端起案上的酒盏,仰头一饮而尽。
酒液冰凉,顺着喉咙滑下去,却压不住心底翻上来的寒意。
殿内烛火煌,丝竹绕梁,一派太平盛景。
御座上,赵惟吉趴在赵匡胤肩头,半眯着眼打哈欠,余光扫过侧门方向,恰好看见萧达里的背影消失在帘后。
他指尖顿了顿,随即把脸埋回祖父肩头,像个真的熬不住困的五岁孩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