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德昭低头看着札子封面上那行恭谨的小字,额头冒出细汗来。
半晌,他开口,嗓子有点紧。
“这一层……儿臣确实没看到。”
赵匡胤没接这句,语气反而松了些。
“昭儿,你比以前强了。以前你只看到钱俶送礼进奉,今年能看到他递人交好,差的就是这最后一步。”
赵匡胤的手从矮案上收回来搁在腹上,左手那两根不受控的手指又开始抖,频率不快,但他自己浑不在意。
“钱俶这个人,脑子比他几个兄弟都好使。五代那些年头,多少国主被人吞了、杀了、押到别人都城去了,他活到现在没倒,不是运气好。”
赵匡胤的语速不快,像在说一件旧事。
“柴荣打南唐的时候,他给南唐送兵送粮,转头又给周朝进贡,两边都不得罪。等咱们大宋立了国,他进贡更勤快,一回比一回厚。你觉得他怕咱们?他怕。但他不光是怕,他是拿当工具使。”
赵匡胤把碗里最后一口枣汤倒进嘴里,凉的,喝完搁下。
“这种人,你从他手里拿东西容易。想让他亏本——难。”
赵德昭把这几句话听进去了。他心里对钱俶的位置重新挪了挪——原先只当是个识时务的藩属,如今看来,识时务三个字背后的分量远比面上厚。一个能把恭顺经营三十年且经营出层次来的人,绝不是随手就能拿捏的。
他收住心绪,问出该问的话。
“那咱们怎么回他?”
赵匡胤没直接答,把问题弹回来。
“你说。”
赵德昭想了想,第一个念头是走合议。
“把赵相公和几位参政叫来,一道商量个章程?”
话出口他就觉得不对,但已经说了,收不回去。
赵匡胤摇头,动作不大。
“用不着。”
语气沉了半分。
“这件事的份量,摆不到中书去议。钱俶走的就是私下的路子,你拿到明面上去,等于把他逼到墙角。逼到墙角的人会咬人。”
赵德昭的手搁在膝上没动。
赵匡胤看着他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递。
“再说了——将来坐这把椅子的是你。他们是帮你的人,不是替你拿主意的人。事找他们商量,你永远只是他们中间的一个。”
赵德昭的指尖收紧了一下。
赵匡胤顿了顿,又补一句,声音比方才还轻。
“何况这些人是朕一手组的班子。你手里得有几个只听你的。”
暖阁里安静下来。帘外甬道上李神福的脚步声远移过去,又移回来。
赵德昭坐在杌子上,脊背比进殿时直,手里攥着那封合上的札子,没放下也没打开。
赵匡胤靠回软榻上,右手端起空碗看了一眼,发觉已经喝尽了,把碗随手搁下。
“你回去好想。想好了明天来告诉朕。”
赵德昭起身行礼,退出暖阁。
外头的风比来时更大了,夹道里的灯笼被吹得一个劲儿往东偏。他站在福宁殿门廊下,两边的内侍垂着手不上前。
赵德昭攥着那封札子迈步下台阶,走了三步,站住了。
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,又抬头看了看那条通往东宫的长夹道。
风从夹道灌过来,灯笼的光晃了几晃,他的袍角被吹起一个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