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齐贤顿了一下,没有马上开口。他把手里的茶盏搁到一边,想了想才说:“陈洪进急。他筹码少,拖不起。钱俶底子厚,拖得起也沉得住。可拖得越久,别人先动了,他反倒被动。”
赵惟吉歪着头看了他一眼,笔在纸上点了点:“你说对了一半。”
张齐贤没接话,等着。
“陈洪进急,是怕落后面。抢个首献之功,日后到了汴梁,官家论起来,头一个投的总比最后一个投的好安置。”赵惟吉把笔搁下,翻了个身面朝张齐贤,“钱俶不一样。他不是不急,他是在算怎么纳才最值。七十年家底,总得换个好价钱。”
张齐贤提笔的手停了一瞬。
这话拆开来看,每个字都不难。可拼在一起,是把两个藩王的底层逻辑全掀开了。一个求安身,一个求体面。急法不同,给的口子也就不同。
“记下来。”赵惟吉把画了一半的船图推过去,“翻过来写在背面。回京给祖父看。”
张齐贤翻过纸,提笔蘸墨。写字的时候手很稳,但落第一笔之前,他多蘸了一下墨。这个停顿,赵惟吉看见了,没说什么。
赵惟吉翻了个身,把脸朝向墙壁。
漳泉的格子归好了,暂时动不了。眼下更紧的,是回京之后。翁的左手、老爹的咳。这些东西堆在一起,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时间不多了。
窗外黑透了,连虫声都收了。
钱府书房。
灯芯烧得偏了一截,火苗歪着,在墙上拉出一片摇晃的影子。
钱俶坐在案后,手边搁着一盏凉茶,茶面上浮着的茶沫早凝成了薄壳。崔仁冀站在侧旁,手里的笺纸已经看完了,又叠回原样。
“连陈洪进都来探风了。”钱俶终于开口,语气压得很低。
崔仁冀没接话,只把笺纸轻搁回案角。
钱俶拿起凉茶,没喝,拇指在盏沿上蹭了一下,又放回去。盏底磕在桌面上,声响很轻。
“陈洪进手里统共那点家当,连个像样的谈判桌都摆不起来。他急着来,是怕大宋把条件先跟我谈完了,轮到他的时候连挑拣的余地都没有。”
崔仁冀这才开口:“陈家先动,对大王未必是坏事。”
钱俶抬了眼皮。
崔仁冀继续说:“有人打头阵,朝廷的口径就得先定出来。陈洪进领了什么条件,咱们看得见。等于他替大王试了水深浅。”
钱俶没说对,也没说不对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夜里西湖看不见水面,只有岸边一溜灯火映出个模糊的轮廓。
“崔卿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备一份薄赐,明日差人送去馆舍,给陈衙内。不必太厚,过得去就行。”
崔仁冀顿了一下:“大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不是示好。”钱俶摇头,背对着他,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。“赵德昭在杭州,陈家也来了,钱家不避不藏。大方的。”
他顿了一息。
“别让太子觉着我在背后串联藩镇。也别让陈洪进觉着我钱家心虚。”
崔仁冀点了下头。不需要再多说了。这一份薄赐递出去,是做给三个方向看的:赵德昭看见坦荡,陈文显看见从容,陈洪进那头看见的是钱家没有私下跟大宋做任何交易。
“臣明白。”
崔仁冀退到门边,又停了步:“大王今夜还有旁的吩咐么?”
钱俶没回头,只摆了摆手。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灯芯又歪了些,火苗跳了两跳。
他今年四十七。钱家在江南立了七十年,到他手里是第五代。七十年攒下的东西,够他坐下来慢慢谈。可陈洪进来了。等所有人都开始动的时候,留给从容的时间就缩了一圈。
他不想做第一个纳土的。做第一个太急。
也不能做最后一个。最后一个太险。
他要的不是先后,是分量。分量够了,先后都不是问题。
钱俶拿起那盏凉透的茶,仰头饮尽。茶凉得发苦,他没在意。
放下盏子时,窗外天色已经开始发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