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庆殿的钟鼓声是从卯时正传过来的。
前日陛下已在福宁殿柩前即位,今日是大庆殿百官朝贺大典。
赵惟吉坐在灵前的蒲团上,衰服裹着小小的身子,手里捏着一截未燃尽的香炷。
钟声隔着三重殿宇传来,闷沉得很,一下一下压在胸口。
震波漫过殿宇,炉里的香灰簌簌往下落。
苗无棣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没出声。
鼓点起来了。
三通鼓,间隔极短。
那是百官班齐入殿的前奏。
赵惟吉听了两年多朝会的规矩,分辨得出。
然后是一段极长的安静。
赵惟吉知道那段安静里发生了什么。
赵普当众宣读遗制,窦神兴捧诏立侧,百官跪听,殿中落针可闻。
他在偏殿听拟稿时就记熟了内容,措辞四平八稳,国事和丧制交代妥当,没有一个字多余。
安静结束后,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、整齐的声浪。
山呼。
万岁。
三拜三呼,声音大得连福宁殿的纱帘都跟着颤了颤。
赵惟吉低头看着手里那截香炷。
灰白色的,被他的指腹碾出了粉末,粘在掌纹里。
那声万岁传进来的时候,他的手指头都没动一下。
父亲坐上了那把椅子,太祖一脉的权力交接落了地,历史上那些血淋淋的事被他拦在了外头。
可他坐在这里,面前是冰冷的灵柩,满殿白幔裹着未散的药气,半分高兴也生不出来。
掌心里那点凉意还没散。
苗无棣走近了半步。
“小殿下,该添香了。”
赵惟吉站起来,膝盖僵了一下。
他把新香插进炉里,烟气细细升上去,在横梁下散开。
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脚步声从廊外传来。
是窦神兴。
老内侍进来时脚步比平日轻了三分,到赵惟吉面前躬身低声道:
“小殿下,大典已毕。陛下口谕,着楚王安心守灵,一应事务,待释服后再议。”
楚王。
赵惟吉“嗯”了一声。
窦神兴等了两息,又低声补了一句:
“大行皇帝遗制内,特进殿下为楚王,食邑五千户。方才大庆殿宣制,百官皆已闻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窦神兴直起腰,看了苗无棣一眼。
苗无棣微摇头。
窦神兴没再多说,退了出去。
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香烟一缕一缕往上走。
赵惟吉重新坐回蒲团上,把手搁在膝头。
他心里清楚,按本朝规制,大行皇帝遗制从不书皇孙封爵,这是翁翁临终特意加进去的。
到死都不放心他,要把最牢的名分、最厚重的恩典,一并给他塞手里。
爹没驳,等于两代人都替他把路铺实了。
可封号再重,食邑再多,能换回一个活着的老头子吗?
换不回来。
即位后第四日,事情来了。
赵惟吉是从张齐贤嘴里听到的。
那天下午,张齐贤到福宁殿偏殿替他送课业,赵普让人带了一卷《通典·食货》,让他丧期里自己翻。
张齐贤放下书卷,先躬身禀了句近况。
语气是惯常的平稳,还有几分大局初定后的松快。
“殿下,大殿下今日已受制,晋封平阳郡王,兼判宗正寺事,止领其名不厘庶务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稍松了些。
“二府班子也明发了,赵相公领中书,曹枢相掌枢密,吕参政、李三司各就各位,李穆进三司副使。朝堂上一点反对的声音都没有。”
赵惟吉翻着书,没抬头。
张齐贤接着说:
“今日通进司递上来一道札子,户部郎中程元吉所上,请核南巡支度。措辞极稳,只言国用宜慎,未涉旁人。”
“臣私下摸了底,程元吉早年曾在晋邸幕府供过职,只是年头久了,没什么实打实的牵连证据。臣揣度,明着是查账,怕是想探一探新朝对吴越钱粮的章法。”
赵惟吉翻书的指尖顿了顿。
三千贯换四十万的底数,这笔账明摆着。
程元吉要么是真糊涂,要么是被人推出来试水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