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丧制在身,不举乐,不赐宴,殿内只余衣袍摩挲声与膝盖起落的闷响,整套仪程不过半个时辰,却把每个人的肩头都压低了一寸。
礼毕起身,陈洪进又端正补了一礼,才领着诸子退下。
行至殿门时,他脚步收住,回头往御座方向望了一眼。
赵德昭端坐其上,隔着满殿素白朝班,向他略一点头。
陈洪进垂下眼,转身步出殿门。
廊下风从袖口灌进去,他的脊背比来时低了半分。
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,也空出一块。
他听着身后殿内隐约的朝班动静,心里把那句话过了一遍。
这汴京城,往后便是陈家的安身之所了。
是福是祸,全看天家度量。
随后,他赴神御殿拜谒太祖御容。
殿内素烛两列,烛火摇动,御容衣角明暗不定。
陈洪进跪在蒲垫上,额头抵着地面,地砖的凉意贴上来,他许久没有起身。
起居注官执笔记在侧,工整落下一行。
陈氏纳土归朝,哭临尽礼,恭顺备至。
这些字句日后会随邸报南下,传到杭州,落在钱俶案头。
陈洪进伏在地上,耳边烛芯噼啪作响。
他知道,自己这一步迈出去,杭州那位吴越王,怕是坐不住了。
赵德昭回了福宁殿,换下朝服,在案前坐了半晌。
案头摊着刚呈上来的漳泉版籍图,他伸手去拿茶盏,指尖触到瓷壁,才发觉茶早凉透。
李神福轻手轻脚进来换茶。
赵德昭指尖点在图卷上的泉州港字样旁。
漳泉归朝,东南海贸便通了大半,市舶司的章程,也该提上日程。
只是宗室里头,未必都乐意看见朝廷收了藩镇兵权财权。
他端起来抿了一口茶,视线又落回图卷边角那点虫蛀痕迹。
三十年旧物,边都蛀朽了,那人还当宝贝守到今日。
茶盏搁回案上,他将图卷推到一旁,没有再看。
大典当日午后,陈文显捧着长方木盒,跟着内侍往东宫书房去。
窗下两张案几拼在一处,赵惟正坐着翻太平寰宇记,赵惟吉趴在案边,指尖拨弄从杭州带回的巴掌大船模,桅杆上的细绳缠了又解。
听见脚步声,兄弟俩一齐抬眼。
陈文显上前躬身行礼。
赵惟正起身还了半礼。
赵惟吉盯着他手里的木盒看了两眼,把旧船模往案边推了推,坐直身子。
“陈公子。”
“二位殿下。”
陈文显再揖,回身从随从手里接过木盒,稳稳放在案中央。
盒盖掀开,明黄锦缎里卧着一艘三桅福船。
半臂长短,尖底方首,船舷棱线利落,整木拼接的船身沉厚,漆面照得见窗影,桅,帆,舵,锚俱全,连船板间的缝隙都分毫毕现。
“臣在杭州时就看到殿下对船舶感兴趣,回去后特让家中工匠照着泉州港最好的福船做了一艘,今日也将此船献给殿下。”
陈文显躬身道。
赵惟吉拨弄细绳的手停住。
他往前倾身,手肘撑在案沿,目光从船首一路扫到船尾。
杭州那艘五隔舱船模,他原以为已够精巧,眼前这艘单看船身侧面的隔舱封线,便足多两道。
指尖探出去,在船舷上碰了一下。
漆面凉滑,沿着棱线滑到水线处,他手指停在那儿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出声,又把手慢慢收回去。
“这,吉哥儿,这比你从杭州带回来的那艘……”
赵惟正看得眼都直了,话刚出口,胳膊便被弟弟碰了一下。
赵惟吉没接他的话,又往前凑了凑,整张脸几乎贴到船模前,黑亮眼珠映着船身,亮得逼人。
陈文显立在一旁,肩头松了些。
到底还是孩童心性,见了精巧玩物便挪不开眼。
杭州一面,他便知这位楚王殿下对海船格外上心,今日这番反应,并未出他所料。
他上前半步,指尖落在船身侧舷,正要开口讲这船的形制工艺。
赵惟吉却抬起头,定定看着他。
“陈公子,这船,能装多少货?”
陈文显的手还停在船舷上。
赵惟吉又问。
“走南洋,抗得住大浪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