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上契丹文标着部族军驻地,汉文注着南朝州县,泾渭分明。他的手从幽州出发,顺着驿路往南移,越过雄州,越过霸州,越过冀州,最后停在开封府那个墨点上。
这一步棋落下去,南朝最快二十天便会有回音。
到时候再看。
同一时日,京东路,登州港。
初夏连阴雨细密,打在港内十几条商船的篷布上,噼啪声连成一片。
街角宋记商栈院门半掩,门口挂着褪色布招,上头写着“宋记药材瓷器”六字。
里屋灯火昏暗,桌上铺着一封刚从辽东递来的密信,纸页沾着潮气,字迹小而密。
小石坐在桌前,用手按住信纸边角,眉头始终没有松开。
陈若冲从外头回来,蓑衣上的雨水还没抖净,进门先把院门闩死,转身走到桌前,俯身扫过信纸。
“女真那边的线人送的?”
“嗯。”
小石把密信推到他面前。
信上字不多:辽廷近日调兵往南京道,数目不详,动静却不小,沿海巡检司加严盘查,过往商船一律登船核验货物与人员名册,幽州方向也有整备粮草的迹象。
陈若冲看完,蓑衣上的水滴到桌面,他也顾不上擦,直接拉过凳子坐下。
“辽人调兵往河北,跟咱们登州本来不搭边。”
“可他连海路都查严了,说明这回动静不小。”
小石点头。
“得报回去。”
“必须报。”
小石把信纸对折,重新塞回油纸袋里。
“张先生前几日的信上说官家刚收了漳泉,现在满朝上下都盯着东南,这时候北边要是出岔子……”
他没有把话说完。
陈若冲搓掉手上的雨水,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。
“咱们这条线,从落地那天起就是盯辽东海防的。有了动静压住不报,回头真出了事,你我都担不起。”
“不光报信。”
小石抬眼看他。
“京里那边,得当面递话才稳妥。”
陈若冲没有迟疑。
“我也回。”
他回头看向后院方向,老周就住在那里。
“让老周留下坐镇,商栈照常开门。瓷器药材该收该卖,一切都跟平时一样。”
“咱们坐老李头那条快船,走密州板桥镇登陆,再转驿道往东京赶。”
小石站起身,把油纸袋贴身收好。
“好,今夜就走。你去跟老李说,就说南下贩丝绸赶时间,多给他算点船钱。”
“行。”
陈若冲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干衣裳,三两下换好,又把蓑衣重新披上,掀帘出了门。
雨还在下,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水,他的靴底踩过去,水声刚溅起来,就被雨声吞没。
小石独自在屋里站了一会儿,随后走到窗边,朝港口方向望去。
那边灯火昏黄,雨雾把船桅糊成一片模糊影子。
先帝走的时候,他和陈若冲都不在京里。守灵、封王,那些消息零碎碎传到登州,每一条他都记得。
小石转身,把桌上杂物收拾干净,连信纸压出的潮痕也用袖口擦去。
二更天,港口已经没多少人影。
那条不起眼的近海商船解开缆绳,船帆升起,借着夜色和南风,悄然滑出港湾。
雨雾吞船得快,再回头,登州港的灯火已经看不清了。
商栈院门合上,老周站在廊下,望着远处海面,抬手把门首那面商旗扶正。
风是从北边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