延昭自小在边地长大,骑射不差,契丹、女真诸部的习性、辽东山川路径都熟。年轻,敢奔袭,肯吃苦。臣在雄州坐镇,也能随时传信调度,首尾呼应。若有差池,臣父子同领罪责。
说得硬,说得直。
赵德昭指尖在案上轻叩了两下,当即定了调子。
好。那就依你所奏。杨业为雄州兵马都监,节制前沿四寨,掌正面防御,边将临机专断之权仍依太祖旧制,朝廷不遥制。杨延昭权海东奇兵指挥使,募敢死者两千,刻日备船待发,专司敌后袭扰,不许贪功冒进。河东郭进部同时袭扰代州辽军,牵制兵力。
旨意落定,曹彬当即领命去拟文书,杨业也躬身退下,回营整备。
赵德昭转头看向赵普,不紧不慢:还有一事。传朕旨意,召平海军陈文显即刻入枢密院。
他没说为什么。
但话头一出,堂里那几个反应快的已经回过味来了。走海路,得有船,得有会开船的人,得有认路的舵工。这些东西,泉州陈家手里攥着一把。
堂外小吏通传,平海军陈文显奉旨入内。
陈文显快步上前行礼,语气还是那副惯常的恭谨。
献土入京这些日子,陈家父子深居简出,素无实差。他本以为今日召见,不过是询些泉州风土、海贸常例。
赵德昭将海路运兵、调用福船的事简略说过。
陈文显愣了一瞬。
目光闪了一下,手指微收。
随即他腰弯得更深,语气沉实了几分:回官家,泉州港现能用的六千料福船十一艘,皆是堪远航的好船。舵工、老水手,臣回去便清点,连同船一起,全数献予官家调用,半分酬劳不取。
他停了停,又补了一句。
航路向导、粮草淡水补给,臣三日内便理出明细递上来,绝误不了军机。
答得干脆利落,半点推诿都无。
陈家困在京城多日,他心里跟明镜似的。旁人都道献土后便只能做个闲散富家翁。眼下这差使看着是出力,实则是官家递过来的台阶。
接住了,陈家就不只是纳土归降的藩镇,还是能在新朝派上用场的臣属。
赵德昭应了一声。
话头一转,轻描淡写:你有心了。
顿了顿。
这份差事能落到陈家,你该去谢楚王。
陈文显心头重一跳。
果真是楚王那里。
他当即再拜:臣省得。臣定当尽心办妥差事,不负官家与殿下的信任。
退出枢密院,走到无人的廊下,陈文显才缓缓吐了口气。
他抬手理了理官袍领口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。
楚王殿下那里的门路,没白走。
枢密院的事结束了,赵普和曹彬并肩走在廊下,四周内侍远跟着,听不见他们说话。
赵普指尖叩着笏板:海上这一步,不像是陛下临时起意。
曹彬没否认,笑了笑:昨夜陛下就跟我说过了。
他顿了顿。
是楚王殿下提出来的。
赵普沉默着走了几步。
忽然笑道:国华,听闻府上近日又有桩大喜事?尊夫人,似是又怀上六甲了?
曹彬没说话,面露尴尬。
两人就这么沉默着走完了那段廊道,各自分头去了。
暮色顺着宫墙漫下来。
东宫书房里烛火燃得安稳,案上摊着白日吴淑布置的课业,兄弟二人各据一案执笔习字。
赵惟正一笔一画写得周正,赵惟吉的笔尖却在纸面上悬了许久,心思早飘到了枢密院的军务上。
赵惟正搁下笔揉了揉手腕,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:吉哥儿,你说杨家大郎这趟出去,真能打到辽人后头?
赵惟吉头也没抬,笔尖稳落在纸上。
他心里暗道,杨家大郎本就是日后名震北疆的人物,这点敌后袭扰的差事都办不妥,岂不是辱没了杨无敌的名号。
窗外风过,烛火轻轻晃了晃,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动了动,又归了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