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,大郎就在后面折腾,折腾得越厉害,辽人越手忙脚乱。就是不能让他们知道咱们有多少人。”
杨延昭神色微动,眼底掠过一丝锐色。
“殿下说的对,烧粮仓,截马群,捣驿站,总有一样能逼着辽人回头。”
“打完就赶紧走,别贪多。”
赵惟吉脆生生打断他。
杨延昭双手抱拳,向赵惟吉行礼。
早前他只知父亲日日往东宫跑,教六岁的楚王习读兵事,心中常暗自不解——父亲是阵前斩将的沙场宿将,怎能耗在黄口小儿身边虚掷光阴?与其说是教习兵略,倒不如说是看顾孩童,实在是大材小用。
直到此刻亲立在这孩子面前,看他跪坐案前,指着舆图一句句说得清楚明白,才骤然回过神,从前所想全错了。
“臣明白。”
赵惟吉坐直了身子,小脸绷得认真,一字一句嘱咐:
“你要记住哦,打完就跑,别贪功劳,救不回来的人别硬救。可是要打就得打疼他们,烧了粮食、搅乱他们的营寨,让辽人记住这次亏。”
杨延昭手背上的筋绷了一下,又松开。
杨业久经沙场,知道这几句话才是沙场实话。
他看着案前小小的人影,声音放沉了些:
“活着回来,比多砍几颗脑袋要紧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息,外头檐下有鸟拍翅飞走,扑棱一声,倒把杨业从那几个字里拉出来。
活着回来。
他这辈子听过的军令太多,建功,死守,不得有误,唯独这四个字,从一个孩童口中说出来,反倒最是真切。
杨业垂在膝上的手慢慢按住衣料,过了会儿才站起来。
“殿下这句话,臣替边军谢过。”
赵惟吉摆了摆小手,没接谢,只认真交代:
“医官和伤药都会跟着第一批药送去雄州。海东那边,我也会让会治伤的大夫跟着船去。”
杨业抱拳。
“臣告退。”
杨延昭再行一礼,转身时步子比进门时沉了些。
父子二人出东宫,日头已经偏西,宫墙夹道被晒了一整日,砖缝里还留着热气。
刚到门外,迎面撞上一队便装随从。
赵惟正身着青色便服,腰间挎着一只鼓囊搭膊,后头跟着六名换装禁军和两名内侍,正急着往外走。
见到杨业父子,他忙停步拱手。
“杨将军。”
杨业还礼。
杨延昭的目光落到那只搭膊上,搭扣没扣严,海道图卷边露出半寸。
“殿下这是南下?”
赵惟正把搭膊往腰侧按了按。
“去泉州看港口和船坞,回头北上登州。”
杨延昭抬手抱拳,眼底掠过一点少年人的亮意,却敛得很稳。
“那臣在登州等殿下。”
赵惟正怔了半拍。
登州两个字往下坠,跟着的便是十一艘福船,海风,辽东,还有两千条性命。
他把搭膊带子勒紧,掌心被粗绳硌了一道印。
“我去登州送你们出海。”
杨延昭没再多说,行了个军礼,跟着父亲大步离开。
宫墙拐角吞没那两道背影后,赵惟正还站在原地。
内侍凑近提醒:“殿下,陈留码头的船候着,再迟怕赶不上今日潮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