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八,丑时三刻。
杨延昭趴在土岗后头,手按马鞍,披膊全是露水和草屑。
登陆后队伍没歇半刻。
女真部早就在沿岸林子里藏好了三百多匹本地马,一半是女真各部凑的熟山马,一半是早前截下的辽军牧马。
两千人全换了马,马蹄裹厚布,人咬着布条不出声,借着夜色直往辽东腹地扑。
九十里地,走了三个时辰,比步卒快了一倍不止。
队里有人马失前蹄蹭破小腿,咬着牙翻身上马接着跟,愣是没哼一声。
眼前这中仓堡,比他想的要大。
三丈多高的夯土围墙,门楼上挂着两盏油灯,火苗在风里摇,照出门洞里一个抱短矛打盹的守卒。
女真向导蹲在右边,嘴里嚼着根草茎,声音含在喉底:“三个仓堡,这是中间的,最大。”
“另外两个多远?”
向导伸手比了比:“东边那个,五里。西边,八里。”
杨延昭把目光从门楼上收回来,朝后头招手。
杨延浦和指挥使李全忠一起催马凑上来,三人勒住缰绳,脑袋挤在土岗后头对说话。
“三路分打。我取中仓,八百骑。延浦,东仓你带六百。全忠,西仓。快进快退,别磨蹭。”
李全忠是河北老卒里年纪最长的,四十出头,脸上一道旧刀疤从左颊划到耳根。
他勒马往西边黑暗里偏了偏头:“八里地,骑马绕过去也就小半个时辰。就是墙高,得下马硬攻。”
“两刻钟内就位。”杨延昭从怀里摸出个竹叫子,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递过去,“听见火响就动手。晚了就别进去了,直接在北坡堵,一个逃兵都别放过。”
李全忠伸手接过竹叫子,没多话,咧嘴一笑露出半颗豁了的门牙,拨马就朝自己那队人摸过去。
杨延浦还勒马没动,嘴唇动了两下,话卡在嗓子眼里。
“怎么。”杨延昭看他。
“东仓关着人。”杨延浦咽了口唾沫,“渤海役夫,辽人抓来搬粮的。哥,怎么办?”
杨延昭沉默了一瞬。
风从西边吹来,土岗上的枯草全压平了,细碎沙土扑了两人一脸,马也甩了脑袋。
“分得清辽兵和役夫?”
“分得清。辽兵穿皮甲,役夫穿短褐。”
杨延昭拍了拍弟肩膀:“能放就放,敢拦路的别手软。咱们骑兵耗不起,快打快撤。”
杨延浦点头,拨转马头就走。
两刻钟后。
杨延昭让大队骑兵在南坡后勒马等着,自己带两百敢勇下马,两队拿火箭,两队提手刀,悄摸到南墙外三十步。
没人说话。
风还是西风,把枯草和尘土往东边带。
他抬头看了眼天色,东边有一线灰白正撑开,寅时快过了。
再不动手天就亮了。
杨延昭手往下一挥。
百张弓齐射火箭,簇上的药引拖着红尾巴划过夜幕,扎进围墙里头码成小山的草垛和粮袋里。
第一声火响不是人喊的,是引火桐油裹在草垛上“轰”一下窜起来的声响。
门楼上那个打盹守卒被烧着头发才醒,惨叫着连滚带爬往下跑,一脚踩空从台阶上栽下去,鼻梁磕在地砖上流了满脸血。
中仓堡里瞬间炸营。
这些轮值的部族屯军久没打仗,平日松散惯了,哪见过这阵仗。
“走水了!快救火!”
第一个喊声刚起,就被更尖的叫喊压下去:
“是南军!有人打进来了!”
“南军怎么进来的?!从哪来的?!”
光膀子往外跑的辽兵撞成一团,有人穿错靴子,有人抓着手刀连鞘都没拔,有人慌得往粮垛后躲,又被窜起来的火苗燎着皮裘,哭嚎着在地上打滚。
营房里的兵卒还在摸盔甲,外头火箭已经第二轮射进来,火星溅在帐布上,转眼又烧起一片。
乱中有人扯着嗓子喊:“反击!列阵反击!”
可四下全是火光和人影,谁也看不清宋军到底来了多少人,只听见墙外马蹄声隐隐,千军万马也是这个动静。
杨延昭不等乱兵定神,提刀带人就冲进南门。
撞面第一个辽兵还在系腰带,刀横着夹在腋下,瞪眼刚喊出半声“南”,连抬手都没做完就被一刀劈开肩膀。
打得干脆。
守将是个五十多岁的糟老头,被部下从榻上拖起来时满嘴酒气还没散。
他倒清醒得快,看营里乱成一锅粥,不往前冲,反手狠拍了一下身边拽剌,用契丹话吼得声线都劈了:“快去北门!报大营!南军打进来了!快去!”
那拽剌也慌,连甲都没披全,撒腿就往北门跑,后院拴的快马早备好了。
杨延昭没追,甚至没抬眼。
北门外两百步矮坡后,十二个女真骑手早控马等了半个时辰,骑的全是女真本地马,熟地形,专候截杀逃出去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