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中长窗被风灌得直响。
耶律贤五指收紧按在案上,指节泛白,案头笔架晃了晃歪倒在地。
“三座粮仓,一夜之间烧成白地。”
耶律贤的声音压得极低,低到殿内站着的七八个人都得往前倾半个身子才听得清。
“东京留守连发三封急递,一封比一封写得难看。朕倒想问,这二十天里,朕的兵都干什么去了?”
耶律贤适站在左首第一位,手里捏着三卷急递的抄件,目光从殿中诸人脸上扫过,嘴唇紧闭。
耶律沙站在右首,双手握着笏板,两腮绷得发硬,脚底下像是钉不住似的往前挪了半步。
“耶律贤适。”耶律贤开口点名。
“臣在。”
“你把情况说一遍,让大家都听。”
耶律贤适上前一步,将三卷急递的内容逐条拆开来讲。
“第一封急递,七月初九日发出。报中仓堡连同东仓西仓三处于初八夜间遭袭,守军溃散,粮秣尽毁,初报三千余石屯粮化为灰烬。”
“第二封急递,七月十三日发出,措辞比第一封急切许多,东京留守几乎是在请罪。报东滩部寨栅被破,辽兵百人队全灭,马厩尽焚,寨中搜出的鱼皮舆图与铁钩被掳。敌军并未占寨驻守,沿山路向北奔袭,沿路灰河、黑石两部熟女真族帐尽数被荡平。丁壮凡持兵器者无一活口,族帐牛羊粮货被掠之一空,余下老弱妇孺被驱离故土,成群结队往辽阳府逃奔。”
殿中响起几声压抑的吸气声。
“此后第四处寨栅于十日当天被毁,敌军行动路线飘忽,东京留守司斥候三次追踪均告失去踪迹。逃入辽阳府的难民已有近千,沿路饿殍枕藉,城中米价一日三涨。留守司已经开仓放粮赈济,只是存粮本就不多,撑不了几日。”
“第三封。”耶律贤冷声开口,按在案上的手又紧了几分。
“第三封急递,七月十七日发出。报敌军约两千骑,全是轻装锐士,不带辎重,取食于敌,行军速度远超预判,日行可达百里。其战法不攻城不占寨,专打沿路屯粮点与部族聚落,过一处毁一处,来去无踪。”
耶律贤适的目光从急递上抬起来,看向耶律贤。
“东京留守请兵三千增援,并称若无大军合围搜山,任由这股宋军钻山游走,不出一月,辽阳府以南诸部尽数要被其搅乱,非但粮道尽断,连熟女真诸部都要生异心。”
殿中安静了数息。
耶律沙终于忍不住了,笏板往前一递,大步出列,满脸怒色道:“陛下!臣说句不中听的话,韩匡嗣三万兵马压在雄州前头,后头倒让人家两千骑把辽东搅了个天翻地覆!部落被屠,粮仓被烧,难民涌进京城,这仗还怎么打?”
“南府宰相想说什么,直说便是。”耶律贤靠回榻上,手指按住案角那枚镇纸。
“臣请追究韩匡嗣坐视之责!”
耶律沙的声音在殿中回荡。
“他手里三万人,围城围了半个月,寸功未建,后方出了这等大事,他竟连一道警讯都没往东京送过……”
“住口!”
耶律贤方才压在眼底的怒意翻了上来,声音不高,字字带着寒意。
“当初兴兵南进,卿等纷上言,说南朝新君嗣位人心未定,出兵雄州乃是试探虚实,可一战挫其锐气,尽收边地之利。如今试探的结果呢?”
他目光扫过殿中诸臣,所过之处人人垂首。
“我军寸步难进,辽东腹地被不知道哪冒出来的宋骑横穿直撞,粮仓尽毁,部族被屠,难民成群拥向辽阳府;就连河东的潘美、郭进都整军出塞,在西京道边境列营耀武!”
话说到末了,他气息微发颤,抬手按住胸口缓了缓,语气更沉:
“试探!这就是你们说的试探?试探到把大辽的粮秣、部族、脸面一并赔进去,生生陷进这进退两难的泥潭里!”
殿中鸦雀无声,连方才高声问责的耶律沙都垂下了头,笏板被他攥在掌中纹丝不动,半句不敢多言。
“事到如今,前不能克坚城,后不能安腹地,西有郭进虎视眈眈。”耶律贤靠回榻上,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只剩冷意,“你们倒说,眼下该怎么办?”
“当务之急不是追责。”
耶律贤适上前一步,语气平稳分量却重,先将话题从追责拉回实务。
“东京防务自有司职,非南京留守所掌,南府宰相此言失当。而今最要紧的,是先把辽东这股宋军摁死,再稳住边境格局。”
工部尚书室昉从右侧文臣队列中出列,手里同样捏着一份帛卷,上头密麻写着数字。
“陛下,臣方才核算了一遍:三仓粮秣经复核约四千石,加上东滩、灰河、黑石三部被毁的存粮,总计损失不下七千石。但粮秣是小,要害在那三座仓堡本身。那是辽阳府往南沿海诸寨的粮秣总中转,再加近千难民入城吃赈,征粮又远水难解近渴,韩匡嗣的三万人两个月内必然断粮。”
耶律贤的手指从镇纸上移开,落在案面上轻叩了一下。
室昉继续道:“从上京另辟官道调粮至辽东,最快四十日。换言之,留给朝廷的决断时间只剩二十天。且难民潮若止不住,各部族人心浮动。”
站在后排的几名武臣互相看了一眼,没人再出声了。
耶律贤的目光从室昉身上移开,落在耶律贤适脸上。
“贤适,你有方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