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以本官致仕,朕赐袭衣金带、银万两、绢千匹。”
“晚节保全,不枉你我君臣一场,岂不更好?”
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薛居正跪在地上,抬起头看了赵德昭一眼。
年轻帝王的面容很平静。
目光里没有厌恶,冷意也没有,只有一种这件事到此为止的笃定。
低下头,薛居正声音微哑地哀声问道:“容臣三表辞让的时间吗?陛下。”
赵德昭语气温和地淡笑道:“自然。朕再三挽留,你再三请辞,朝廷规矩在。”
“三表之后,朕准了便是。”
叩首谢恩,薛居正起身时膝盖用了两下力才撑起来。
走出福宁殿,外头阳光正好,刺得他眯了眼。
在台阶上站了片刻,他没有回头,往宫道上走去了。
薛居正三表辞让,是在三日后。
批准致仕是在赵德昭再三挽留后,诏书明发。
措辞全是优待老臣的官样文章,末尾加了一句:沿边兵事,悉依太祖皇帝旧制,边将临机专断之权,政事堂不得遥制、不得擅更。有妄议更张者,以沮军论。
真正的落子处,便是这句话。
把一条路线永久封死,不仅是赶走薛居正一个人。
政事堂里。
赵普站在窗前,看着对面空出来的案位,半晌没出声。
身旁中书舍人语气疑惑地低声问道:“薛相公走了,相公,上相之位空出来了。不知陛下……”
头也没回,赵普语气平淡道:“空着就空着吧。”
顿了顿,他又说:“陛下用人,从不急在一时。”
话虽是这么说,心里却已经盘算清楚了。
皇帝给满朝文臣看的,便是薛居正的下场,包括他赵普自己。
路线对了,才能留。
路线错了,就得走。
把这个规矩立起来,太祖用了二十年。
新帝用一个月就让人全看明白了。
手段还比太祖柔和,连个刻薄寡恩的把柄都没留。
他重新坐回案前,把窗推回去,提笔续写还没批完的中书公文,不再说话。
东宫书房里,苗无棣把薛居正致仕的全过程禀完,侍立在旁,等殿下开口。
赵惟吉把棋盘上那颗黑子收进了棋罐。
他在心里默默把这套操作复了个盘。
从第一次跳过发言,到当众否定路线,到台谏弹章走程序,到私下交底给台阶,到三表致仕走形式,到诏书定调封死路线。
前后将近一个月,每一步时机精准、力度适中、合法合规。
半点把柄文臣集团都找不到。
放下棋罐,赵惟吉神色凝重,感慨地低声道了句:“爹爹,比我想的厉害啊。”
这可不是客套。
他有三十年历史后见之明,能摆棋局、提方向,知道人物走向。
赵德昭却有另一样东西。
便是帝王与生俱来的政治本能。
如何让人走得心服?如何让后来者全都噤声?如何在温柔里藏刀?
这些东西不是后见之明能给的。
苗无棣听得一头雾水,只当殿下又在自言自语,没敢接话。
赵惟吉目光重新落回棋盘上,把棋罐盖好。
棋盘一角还有一颗白子,孤零零搁着没动。
“该轮到钱俶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