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也是西京数得着排场的酒楼,三层木楼建得高,外面停着十几辆马车,属于官宦富商家的座驾。
店小二隔着老远看见陈若冲,赶紧迎上来,引着三人去二楼靠窗的雅间,陈若冲经常来这里吃饭,早是熟客了。
进房坐在窗边,能把底下天街全收在眼里。
陈若冲顺手点上几个招牌菜,叫了壶热黄酒,让小二先下去。
“对了,陈公子,你大哥近来如何?”张齐贤问了一句。
陈若冲脸上有了点笑样:“还在明州熬着呗。太平兴国四年登第,从推官做起,熬到通判也算慢的。旁人都想着往京里调,他倒好,一门心思扎在市舶务上,说要把海路再往南拓。”
“陈若拙是个干实事的。”张齐贤点点头,“明州市舶务这几年抽解涨了不少,都是他的功劳。”
赵惟吉拿起茶盏喝了口:“踏实做事比钻营回京强。你们陈家,有人在仕途上走便够了。”
陈若冲从话里听出别的动静,楚王是在点他爹陈钦祚的事情。
陈钦祚作为皇后族亲,当年赵德昭继位那会儿主动上札子退职,朝廷封了个开国男的闲散爵位,还给了洛阳城外几百亩地让人养老。
只是这两年在家闲不住,手里连连买下大片田产,族里人也跟着到处买地,没几年就成了西京的大地主。
“殿下放心。”陈若冲放下酒杯,“臣回去便给家里带话,吃喝够了就行了,不会再往多里置。”
赵惟吉放稳茶杯说:“田产这东西,看着稳妥,实则最扎眼。如今海贸兴盛,百姓还能有活路,没人盯着田亩。等哪天朝廷要清田亩,我可不想看到舅父难受。”
陈若冲应了声是。
闲聊的话题聊着聊着就到了西京那些冗官和厢军的事情上。
“师亮先生,现在管着民政,心里最有数。”赵惟吉看着底下大街。
有两个穿青袍的候补小官拿把扇子在路边走,正小声抱怨等官缺的苦日子。
“如今西京吃皇粮的,到底多少人?”
张齐贤放下茶盏:“单说西京,禁军三万出头,厢军两万有余,各级官吏连同吏员近万。算上家眷仆役,少说十四五万口。西京全城才多少人?四十万顶天。等于三个百姓就得养一个吃皇粮的。”
张齐贤继续数道:“这还只是明面上的。禁军吃空饷、厢军挂虚籍、官吏恩荫滥授,暗里的数目只多不少。太平兴国元年那会儿,恩荫补官一年才几十人,如今一年两三百,候缺的排到三年后去了。满街都是候补官,可不是说笑。”
陈若冲说道:“军队更甚。我随着商队跑西路时见过边军,名册上一指挥五百人,实际能拉出来的三百都不到。空出来的粮饷,全进了将领……”
陈若冲没讲完,长庆楼底下闹出一阵吵嚷动静。
有人扯了嗓子在骂,也有女人在哭,紧接着就是什么摆设杂物砸在砖道上的声音。
因为窗户开着,外头这阵动静在房里听得挺真切。
陈若冲探头朝窗外面看了看,眉头跟着拧起来。
对过街有一家叫听云馆的乐坊,门外聚了圈看戏的百姓,没人敢往前站。
几个家奴穿着料子不错的衣服,在那把个老鸨模样的妇人来回推搡,地下全是碎瓷片和踩烂的花篮。
领头的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,身上穿件金线绣花的圆领袍,指着那妇人破口大骂,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崔怀遵。”陈若冲压了压声音,“崔彦进的儿子。”
赵惟吉顺着他的视线往下一瞧。
这小子一脚踹翻了门前的香案,扯开嗓门骂道:“给脸不要脸的老虔婆!西京地界上,我爹是什么人你不清楚?别说一个乐伎,整条街的铺子我要封就封!今儿人我带定了,谁敢拦?”
周围看闹热的人都不吭声,往两边让开出一段路。
屋里没声音了。
张齐贤看向坐着的主君。
崔彦进是当年的开国宿将,眼下当着西京马步军都指挥使,握着洛阳一带禁军的实权。
这人的儿子当街闹事,说大不大,说小也不算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