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淑坐在案后,面色平静,提笔问他可知错。
崔怀遵斜了他一眼,嗤笑一声:“错我认了。”
他顿了顿,嘴比脑子快:“钱我也拿了,没旁的事,我就走了。”
话一出口,旁边的书吏手里的笔都顿了一下。
崔家这大郎真是没脑子啊。
这话等于当众藐视府衙,坐实了崔家纵子行凶目无国法的口实,落在纸面上就是实打实的罪证。
吴淑脸上没露出半点怒色。他提笔把这句话原本本记在款状上,让崔怀遵画了押,客气气地把人送出了府门。
等崔怀遵走得没影了,吴淑才把款状封好,派了个心腹公人直奔东宫。
公人到东宫的时候,赵惟吉正和陈若冲在书房喝着茶。
陈若冲接过密报扫了一遍,“这个老崔倒舍得,直接让儿子认了。这一认,咱们原先想拿治安做由头办他,这下让这老小子滑走了。”
赵惟吉接过款状扫了一眼,看到崔怀遵那句话时笑了一下。
嘴角还没完全收回去,眼神已经不是在笑了。
“崔怀遵没什么用。”他拍了拍匣盖,“这张纸有用。先搁着。等崔家的账全翻出来,这一张往上头一摞,够他吃一壶的。”
崔彦进算尽了人心局势,却从始至终都没猜到,赵惟吉的刀从来就没落在崔怀遵身上。
陈若冲张了张嘴,没接话。
赵惟吉收了笑,转头看他,“冲哥儿,你跑一趟告诉张齐贤,三司那边的账查的仔细点。”
他停了停,接着说道。
“让他把马步军司近五年的铁料粮草军械采购全拉出来一笔一笔的过。”
陈若冲应了声是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又被赵惟吉叫住。
“石家那边呢。”
陈若冲转过身来,“今天一早就去洛阳府把城南三百亩全交了,连多占的一百二十亩也一并登入了砧基簿。还是你岳父家靠谱。”
他声音里带着点松快,“石家这一带头,王家魏家的管事下午就跑去府衙问清丈程期了。”
赵惟吉手指停了停,点了点头。
他不着急。
窗外的日头往西斜下去,把窗格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李符在自己宅子里坐了整一下午。
袖中那张签押被他捏得边角起了皱,心中天平反复倾斜,终究是咬了咬牙,起身便要往东宫去。
与其左右观望两头不讨好,不如索性站队楚王,博一个前程。
而三司架阁库里值夜的老吏,是周沣安插进去的人。
方才他亲眼看见李符在夹层里翻出了那几张铁料签押。李符走后他锁了库门,四下看了看没有旁人,便猫着腰从后门溜了出去,一路狂奔到崔彦进衙署的后门。
后堂内,崔彦进听完老吏的禀报,手里茶盏攥得指骨咯咯作响。
他坐在那里没动,脑子里只过了一个念头——签押一旦进了东宫的门,便是铁案,再无转圜。
今晚李符要是见了楚王,明天这西京就没崔家站的地方了。
他抬眼看向帐下牙校,嗓子压下去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
“点三十个亲随,跟我去李符府上。签押拿回来,人也扣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