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惟吉心里盘算着现在要借着清丈的由头把西京勋贵隐田摸清,给日后改税制打基础;然后顺势把格物斋和军器监从私产洗成公器,名正言顺扩产能。
赵普今日递这张帖子,便是明白白递了个台阶。
沈仲元仍有些放心不下,又问:
“那……震天雷的试爆记录要不要带上?若是赵相公问起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赵惟吉把狼毫蘸回砚台,头也没抬,“震天雷的事,第一个该知道的是官家,不是宰相。咱们只带匠阶法的章程去。”
午后日头晒得廊柱发暖,赵惟吉身着紫色王袍,捧着卷轴进了政事堂值房。
赵普没摆君臣架子,命人上了茶,便坐在案后一页一页翻章程,看得极慢,连匠人每月米粮补贴的数目和各品级考核细则都仔细过了一遍。
足半盏茶功夫,他才合上卷轴,指尖点了点封皮,语气带着几分恪守祖制的凝重。
这是说给外间听的官话。
“殿下,匠人归工部管辖,是太祖当年定下的规矩。你这章程要让军器监自掌人事自定品级,等于把工部这一块职权剥离出去。不合祖制。”
话说得重。
抬眼时眼神里却没有怒意,反而藏着提示。
赵惟吉坐得笔直,接话接得极快,声音压得平稳,一个字一个字落下来。
“相公说的是,但是太祖定制的时候,这天下还没有震天雷。”
话音落下,值房里静了。
窗外廊柱上的日光挪了一寸。
茶盏里的热气还在往上飘。
赵惟吉没往回找补,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他知道这句话犯忌讳,更知道赵普要的就是这句。
不是顶撞祖制,是拿出事急从权利于边备的实据,给后面递到御前的奏章留个名正言顺的由头。
赵普盯着他看了片刻。
临事不慌进退有据,敢破规矩也懂收住。
自己就算致仕归乡,也能放心了。
“章程先留在我这。”他把卷轴往案头一放,语气缓和了几分,“老臣看几日,把条款磨一磨,再给你回话。”
这话便是答应了。
帮他打磨规制,走政事堂流程,把私拟的章程变成朝廷法度。
赵惟吉起身行礼,没多逗留,转身退出了值房。
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,赵普才唤来赵从谨,递过一封漆封的密札:
“你亲自跑一趟福宁殿,交给窦神兴,让他直接递到官家手里。”
赵从谨双手接过,揣进怀里快步退了出去。
落笔时他心里清楚,这封密札递上去,便是正式把赵惟吉推到了台前。
他揉了揉发疼的膝盖,轻吐了口气。
不急。一步一步来。
福宁殿里,赵德昭刚喝完一盏治咳的药,接过窦神兴递上来的札子,拆开扫了两眼,脸上什么都没露。
密札里只有两行字。
楚王监造新式军械,名震天雷,威力甚巨,利于边军边备;所拟匠阶法虽违常制,却能提振匠艺充实军器。臣恐私造之议招宗室非议,请圣裁,可否将军器监纳入朝廷正途,仍由楚王兼领。
他就着火折子把密札凑到烛火上,看着纸片卷成黑灰,落进铜盆里碎成细屑。
“去皇城司。”赵德昭的声音平淡,“把军器监近半年的人员进出和所有试验备案记录都调过来,朕要看。”
窦神兴躬身应是,刚要退下,又听赵德昭补了一句。
“另外,把三司这两年的铁料采买和粮饷拨付总账,也一并调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