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吏员躬身低声禀报。
“李副使,周德贵不在。值房的人说他天亮前就走了,也没跟任何人交接库门钥匙。属下去过他住处,宅门上着锁,敲了半晌无人应。隔壁邻居说早上还听见里面有动静。”
李符把牒文往桌上一拍。
“这是跑了啊。”
他在衙署坐了半晌,越想越不对味。
周德贵一个五十三岁的看库老吏,独自跑路?
他既没那个胆子,也没那个门路。
必定是有人连夜把他弄走了。
马步军司后堂,崔彦进坐在桌后,面前站着个五十出头的瘦老头,正是周德贵。
这人是崔彦进的心腹亲随天亮前用军司马车从城里接出来的,连家都没让回,直接拉到了后堂。
周德贵站在那里两条腿打颤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把话挤出来。
“都指挥使……小人、小人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,就是看见李副使翻了夹层,小人照、照规矩报上去的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。
越说越是在撇清,越撇清越心虚。
崔彦进没看他。
桌上放着一沓便钱,崔彦进伸手把钱往桌边推了推。
“这几百贯你拿着,去洛南老家,不许再回洛阳!明白吗?”
他停了一下,拿起茶盏喝了一口,声音沉了半分。
“我安排人给你一匹马和一块马步军司铜牌,到南门出示铜牌便可通行。出了城把铜牌交还带路的人,别留在身上。”
周德贵千恩万谢接了钱,跟着亲随从后门出去了。
巳时三刻,周德贵持马步军司铜牌从洛阳南门出城。
守厢军验了牌放行,没问姓名,也没往簿子上登。
但洛阳南门内侧的巡检司值房里,梁迥手下一个眼尖的都头,把这个持铜牌出城的瘦老头记在了当日的出入备忘上。
马步军司铜牌,出城不登簿。楚王殿下昨夜递来的条子上就写了这一条。
午后,张齐贤到三司盐铁部查账。
周沣坐在自己值房里,面前摆着茶,看见张齐贤进来,搁下茶盏起身行了个礼。
张齐贤把赵普批转的公文递过去,开门见山。
“周判官,政事堂有批示,军器监近三年铁料采购需逐笔核验,烦请把签押原档调出来。”
周沣接过公文看了一遍,眼皮跳了一下,随即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“张副使,这份批文是针对军器监拨款事宜的核查,并非盐铁部全账稽核令。盐铁采购涉军机要务,非分管官员不得擅调。”
他语气顿了顿,一副给足面子的口吻。
“您管的是民政,不是盐铁,就算是要查也是李副使来查。”
张齐贤没急,指着公文上赵普的花押。
“这是赵相公的亲笔批示,你看清楚了。”
周沣放下茶盏,身子往椅背靠了靠。
“张副使,枢密院有旧例,凡涉军械铁料的采购档案,须枢密院会签方可调阅。”
他看着张齐贤,脸上甚至带了点替人着想的意思。
“这不是某为难您。拿着这份批文去枢密院走一趟会签,回来某立刻调档,绝不耽搁。”
把枢密院搬出来了。
还把球踢回去了。
张齐贤盯着他看了两息,没再多说。
争下去无益,对方在程序上卡得死。
他拱了拱手,转身出了盐铁部值房。
回到自己案前,张齐贤把周沣拒绝的理由一字不差写在纸上,连同那张批文一并封好,派人送回东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