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请圣裁的声浪叠到最高处,他才缓缓抬眼。
“诸公所议甚是。只是此事牵涉官制、军务、财计数端,体统重大,不宜仓促定论。此议且留中,明日两府再详议进呈。”
一句话落地,殿内骤然安静下来。
连翻动文卷的声音都没了。
上相以政事堂名义奏请留中展期,于程序上无可指摘。纵使有些人心有不甘,也没人敢硬扛宰辅的程序之权。
不多时,阁门使宣旨散朝。
群臣依次出殿,各怀心思。
崔彦进在殿外廊下立了片刻。
枢密都承旨韩昭很快从后赶上,压着声音:“都指挥使,今日局面……大好啊。”
他停了一息,像是在斟酌用词:“明日再多联络几人附议,一鼓作气请陛下圣裁定案。赵普今日只敢拖延,祖制一出,他也护不住他的学生。”
崔彦进点了点头:“韩承旨,你联系一下范杲,明日把亲王越权的调子再拔高些,直接引汉梁孝王旧事,逼赵普当场表态。”
他停了停:“再给张宏带话,明日奏状里把权责逾制的条陈写得再重些。”
他望着宫墙下的树影,心里松快了大半。
“赵普年纪大了,眼看就要致仕,犯不着为了一个亲王得罪满朝文臣。今日拖延,多半是在等官家态度……”
话音落,他心底却隐约还有一丝不安。
那小子一向不按常理出牌,今日怎会如此沉得住气?
莫非……
他甩了甩头,把这念头压了下去。
韩昭拱手应了,转身快步而去。
当夜,赵普府书房烛火只亮到亥时。
赵从谨捧着一张折起的手简,悄无声息出了相府后门,直奔御史中丞宅邸。
同一时刻,东宫书房烛火未熄。
李符站在案前:“殿下,臣……昨夜回衙署处置急务,亥时二刻路过架阁库——”
他咽了口唾沫:“正撞见周沣从里面出来。”
“库门锁头有新撬过的痕迹,他怀里抱着个青布囊,鼓囊的,全是档册。他见了臣,脸色当时就变了,一句话没说,低着头快步走了。”
“殿下,周沣连夜从架阁库搬档册,这是……这是要毁证!”
赵惟吉闻言,搁下手中朱笔。
取过一张空白官纸,提笔将李符的目击陈述写下,推到案边:“画押。”
李符提笔时手背青筋暴起,笔尖在纸上停了三息,随即稳落下自己的花押。
赵惟吉将这份陈述,连同此前的签押花押摹本、天津桥勘验图、崔怀遵款状、马步军司铜牌拓片,一并整理成案牍。
他动作不快,每叠一张纸,都像是在砌一道墙。
封好印封后,他抬眼看向廊下候着的苗无棣,语气清晰:“送御史中丞府上,就说是弹章附件。”
苗无棣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时,天边已经泛白。
五更鼓声远传来。
城南崔府的外院还亮着零星灯火。
守夜的家丁斜倚在门柱上打盹,没人知道天塌下来的日子就在今日。
五更鼓刚过,御史中丞府的侧门悄然开启。
一乘青布小轿抬了出来,不张伞盖,不打灯笼,顺着僻静的街巷径直往皇宫方向行去。
轿中所藏的,便是今日垂拱殿上足以掀翻满朝布局的惊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