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送你上路(1 / 2)

“你说说看。”

赵惟吉斟酌片刻。

“杀一人,震慑众家。留出路,换他们重新效忠朝廷。”

赵德昭看他一眼,没有否认,也没有点头。

“说得容易。”

阿沅把一颗剥好的栗子递过来,他接了,放在碟边没有吃,转回头继续说。

“你只想到了前半截。后半截呢?人杀了,众家怕了,三五年之后,新人上位照样伸手。制度不补,杀一百个崔彦进也填不上这个窟窿。”

他没有再等赵惟吉作答。

“兵籍要逐年核验,空阙要慢慢补齐。田产要重新清丈,一年清一路,十年清完。此事急不得,急了便是逼人作乱。”

“再一层,你弄出来的火器,日后的北伐,就是给将门开的新路。从前他们靠捞钱攒家底,往后靠军功升官封爵,堂堂正正拿朝廷赏赐。想保住富贵,就跟着朝廷往前走。”

“最后,禁军里提拔年轻将领,枢密院也要掺进新人。等石保吉这一辈退下去,新上来的人靠军功,靠新战法起身,自然会守新规矩。”

话到这里,赵德昭停了。

殿外更鼓闷闷传来,进到偏殿,只剩一截沉尾。

阿沅举着新剥好的栗子跑过来,赵德昭接了,伸手摸摸女儿的头,脸上那层沉色散开几分。

等阿沅跑回去,他再看向赵惟吉时,又恢复了刚才那种不紧不慢的态度。

“这些事,朕不会替你做全。”

他把话递得更低。

“朕替你拔掉最扎手的刺,理顺最乱的摊子,把口子打开。核兵籍,清田亩,练新军,收幽云,这几件事,往后你来做。”

赵惟吉后背绷了一下。

赵德昭望着他,神色明白而笃定。

“为什么让你出面掀崔案,为什么让你掌御前军器监?”

他没有等儿子回答。

“朕若亲自做这些事,天下人会说皇帝刻薄勋旧。你来做,天下人会说新储君整肃朝纲,一心为公。”

他停了停。

“再说,武将畏惧朕,畏惧的是皇权。他们要服你,得服你的本事。震天雷是你弄出来的,新战法是你推出来的,跟着你有仗打,有功立,他们才肯真心听你号令。”

赵惟吉低着头,许久没有回话。

赵德昭也不催,只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,好像刚才那番安排不过是席间闲话。

末了,他补了一句,语气清淡。

“治天下,不能只分黑白。武将不全是坏的,文官也不全是对的。让他们都在规矩里做事,就够了。”

“分寸这东西。”

茶盖落回盏上,轻轻一响。

“比你读多少兵书都管用。慢慢学。”

赵惟吉起身行礼。

“儿臣谨记。”

出了偏殿,夜风扑在脸上,他才觉出后背衣料潮了一片。

方才那些恭谨肃然的皇子仪态卸下去,脑子里积着的话顿时乱成一团。

好家伙。

史书果然最会骗人。

正史里写赵德昭喜愠不形于色,写他受责自尽,活脱脱一个忠厚有余,城府不足的失意皇子。

合着真把龙椅交到他手里,人家压根是藏拙的高手。

三年暗查崔彦进,十年慢慢料理将门,一手拉拢,一手敲打,火候拿捏得比谁都准。

这份城府,比赵光义那套摆在脸上的猜忌高出太多。

自己还暗自得意,觉得借核账掀崔家,是一手漂亮的阳谋。

闹了半天,全在父皇三年前摆好的盘子里。

还有赵普那个老狐狸。

先前以为赵普借势操盘,现在才回过味来,哪里是借势,分明就是给自己上演一场君臣间默契的大戏。

文官想把事情闹大,他负责往回压。

一君一相唱了一出双簧,满朝文武都在戏台上走位。

自己先前还一本正经琢磨,赵普下一步会怎么走。

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