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默了好一会儿,赵德昭站起身,把铅丸随手揣进袖里,“好,这事全权交你。兵员拣选、钱粮物料、操训章程,你自己拟了递上来,朕只看结果。”
赵惟吉一拱到底,“儿臣领旨。”
赵德昭又转向沈仲元,目光打量了这个满身炭灰味的匠人一眼,语气温和了许多,“主造此器的匠人叫什么?”
“回官家,内作坊锻冶作头郑平。最早是殿下格物斋的匠人,也是军器监的老手艺人了。”
沈仲元忙回身招手,“郑平,上前回话。”
幕帐角落立刻快步走出个中年汉子,深褐色粗布褂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铁屑与炭灰,右手虎口缠着半旧的粗布条,指节粗大嶙峋,满是常年握锤磨出的硬茧。
他局促地在案前两步站定,头埋得很低,声音粗哑发沉,“小……小人郑平,参见官家。”
赵德昭看着郑平颔首,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许,朗声道,“郑平首炼新钢、锻成火筒,劳苦功高。授云骑尉勋,兼军器监副监事。”
这话落定,郑平整个人愣在了原地,不知所措了。
沈仲元又惊又喜,见他傻站着失了礼,忙低声急喝,“郑平!快谢恩!”
郑平这才如梦初醒,膝盖一软重重跪倒,额头结结实实磕在地上,声音发颤带着哭腔,“臣……谢官家隆恩!谢官家隆恩!”
赵德昭没多言,目光重新落回沈仲元身上,语气平淡却分量十足,“你督办军械、总领军器监有功,授飞骑尉勋,兼同提举军器监公事。一并拟旨。”
沈仲元也跟着重重跪下,腰背绷得笔直,声音掩饰不住的高兴,“臣领旨!臣谢官家!”他磕完头,膝盖还跪着,一肚子话堵在喉咙里,憋了几息才挤出来,“臣、臣就守着这炉子这锤子,官家要什么,臣就给大宋打什么出来!”
旁边三名老匠也都红了眼,大气不敢出,只攥紧了拳头。
郑平这老东西,不光当了官还有了爵位,他娘的。
赵德昭没再耽搁,转身走到案前,把那支短款手火筒拿起来掂了掂,指尖顺着铁管外壁的锻纹缓缓滑过,随即递给窦神兴,“小心包好,带回去。”
临走时他脚步一顿,偏头看向赵惟吉,语气不紧不慢,“你小子好好弄,等日后这东西成了军,第一遭便用去西北,打打李继迁那畜生的气焰。”
说完不等赵惟吉回话,迈步出了幕帐。
帐内沉寂片刻,赵惟吉走上前,伸手虚扶了一把,“都起来吧,人都走远了。”
沈仲元撑着膝盖站起身,眼眶还红着。
郑平起得慢,跪得久了腿麻,晃了一下才慌忙稳住,手还在不自觉地搓着衣角,不知把手往哪搁的样子,全没了抡锤锻钢时的稳当劲儿。
“郑平。”赵惟吉看着他,停了一下。“你的功劳本王都看在眼里。如今做了副监事,就不再是只管自己手头活计的作头了,既要把手艺弄好,也要学着帮沈仲元把军器监的事担起来。”
郑平胸膛一挺,忙垂首应道,“小人.....臣......臣明白!臣绝不敢忘本!”
郑平头一次发现说臣这个字,这么得劲,说完还不忘往旁边那些同僚那看了看。
那边几个匠人看着郑平这个样子,整个牙根都在发痒。
赵惟吉点了下头,目光在他缠着粗布的右手上顿了顿,“把工艺多琢磨琢磨,多往牢靠、趁手上琢磨,让兵士拿在手里就能用、用着就顺手。”
他看向沈仲元,又接了一句,“底下的徒弟也要好好带,把真本事传下去。人手铺不开,活计就推不动。”
再转回郑平,声音压了半分,“朝廷给你名分,不是让你享清福。别因这点封赏就飘了。往后这火铳要成军、要上阵杀敌,还得靠你们这些手艺人撑着。”
“臣记下了!”郑平声音瓮瓮的,攥了攥拳头,又觉得光这三个字不够,闷声补了一句,“殿下放心,臣就是一把锤子一炉火的命。往后铳打得好不好使,殿下只管来骂臣。”
赵惟吉没忍住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他收住笑意,目光扫过二人,声音提了半分,“今日的封赏即刻传遍军器监。告诉所有人,朝廷不亏待手艺人,谁能拿出真东西,官身、赏钱、名分,都少不了他的。燧发机簧与长管火铳两头并进,谁先啃下硬骨头谁就先升阶受赏。”
说到这里,他偏头看了郑平一眼,“官家赏了爵位和官。本王再加一条,军器监拨钱一百贯,奖你。”
郑平嘴张了张,没来得及说话,沈仲元已经朗声应下,“臣遵旨!”
他转头重重拍了拍郑平的胳膊,“走!回去!把这天大的好消息说给兄弟们听!”
郑平重重点头,跟着他大步往军器监走。
跑了两步又忽然收住脚,回身对着赵惟吉深深一揖,腰弯得几乎与地面相平,这才直起身攥着拳头大步跑远了。
那背影挺得笔直,连脚步都比往日沉了几分,一步一个响。
赵惟吉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幕帐转角,呼了口气,转身往回走。
回东宫时已是申时。
日头偏西,廊道的影子拖得很长。
刚在正厅坐下,苗无棣从侧廊快步过来,站在门边低声禀道,“殿下,宫里的旨意半个时辰前到的。人已经安置在资善堂偏厅候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