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风夹着碎雪刮过宫墙檐角,铁马叮咚作响。
资善堂里的炭火正旺,烘得人肩头发暖。
门帘被匆匆掀开,苗无棣手里死攥着封蜡严实的急递,嗓子压着半分,眉梢掩不住地往上挑。
“殿下!庆州来了捷报!枢密院朱牌急脚递,李继隆将军这一路绝了,一把火烧了李继迁的辎重营!”
赵惟吉正低头看军器监送来的燧发铳图样,笔尖在铳管形制上停了半寸,头没抬。
“念。”
“十一月初四夜里,李继隆带三百轻骑绕到保安军北,夜袭党项辎重营。贼营里多是临时调的部族辅兵,真能打的战兵连一百都不到,我军一鼓作气冲垮了,烧掉粮草两千三百多石,砍下两百一十七级首级,抢回散马四十多匹。咱们的人只轻伤十二个,没死一个。李继迁退到黑松林扎营,没敢跑远。”
堂里安静了几息。
李沆捋着胡须点头。
“李继隆这老卒久在边防,真够稳。一击即中就收手,绝不贪图便宜,正好合了殿下早先的盘算。”
王旦捧着文簿上前一步,条理清楚。
“臣拟了善后章程。阵亡的人按边军例加倍发安家钱,轻伤在营调养。用钱用药,从殿下奏设的惠民馆陕西分库直接调,行文给三司度支部对接。横山那边,接应咱们的三部赐茶绢、授巡检虚衔。至于暗中勾搭党项的那两部,皇城司备过案了,明年的榷场直接断掉,一分份额也别给。”
赵惟吉这才放下笔,接过军报扫了一眼。
麻纸带凉,他盯着“并未远遁”四个字看了半瞬,抬眼吩咐。
“给李继隆传话,回庆州休整就不必了。三百骑人马直接拆成三队,日夜轮番去吵他们,烧牧地、截粮队、摸哨卡。只挑零散的人马下手,主力别去硬碰,听见没?动静尽量搞大。”
李沆和王旦对视一眼,立刻躬身应了。
两人在东宫待久了,心中清楚,这里打得越凶,西征扫清路障的动静才显得真,李继迁慌了,辽人才容易踏上这趟钩。
“你虑得周全,按这方子照办。”
赵惟吉指尖在文簿上扣了一下,看向王旦。
“惠民馆你直管调度,事事回东宫报备,用不着。”
“臣遵令。”
正说着,门帘响动。
今天值差的内侍临时跑中书去送牒,苏清把奉茶的事顺手替了。
她端着青瓷茶碗进来,步子极轻,把茶顺着放在案角,旁边的舆图文牒一并理齐整。
指尖沾了一点黑墨,估计刚才查验冬衣仪仗账时蹭上的。
全程眼皮不抬,眼角没碰案底那些军报,屈膝行个礼,悄没声地退出去。
李沆与王旦只盯着足尖,把避嫌二字做扎实。
门轴吱呀关上的声音里,赵惟吉看着外边飘起的小雪。
三天前太清殿那场廷议,隔着冷风卷到了脑子里。
方略敲定那晚,殿外天色大黑,雪粒子下得密密匝匝。
三人一起离位,走出太清殿偏门。
廊底下朔风夹着雪沫打在脖颈上,冰冷戳肉。
曹彬和潘美穿着紫衣大袍,碎雪砸在肩头锦缘跟大帽上,簌簌微响。
赵惟吉拢紧深青衣角,和这两位老将往宫门去。
积雪铺满砖道,靴子踩上去咯吱出声。
走到半道上没人废话,方略定了,各自把手头那块差遣挑起来才是正经。
走至宫门岔口,三人步子定下。
赵惟吉转过半身,对着两人略行小礼。
“曹枢密,潘相公,朝中这盘运度,还有前线拿命拼阵,两头的力道全靠两位了。”
“殿下折杀。”
曹彬和潘美当即齐声还礼。
冷风卷雪过巷,三人把话咽下,分开各自走路。
迈了几十步,潘美看了眼身旁的老伙计曹彬,嗓音压得极细。
“这桩活计真不是省油的灯。面子上挂帅打西头,底下把整帮队伍藏着声往北拉。这条路漏点气出去,可够咱们喝一壶。”
他稍微一顿,撇着嘴笑出声。
“可话说转过来,跟契丹人死磕整三十年,凭啥总是他们上咱战区?换咱下一阵早设好的冷钩子等他们踩,这口闷气,老子早憋够了。”
曹彬拍顺打湿的袖口,话慢吞吞。
“绝活是绝活。能不能成局,还得你这一步不出半点岔子。”
他偏过头扫看潘美。
“几万底子兵全押在你一张嘴上,你这骨头要挺硬。这场若成了,内府库里那缸西凉老陈酒,我想法子帮你抠出来。”
“老陈酒先记着!”
潘美大笑一声,手在冷风里用力拱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