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业正在帐中看边报,听说定州来的密使,搁下笔让人进来。
石贻孙进帐时靴上结了厚厚一层冰碴,膝盖还是僵的,差点没站稳。
他顾不上这些,先从怀里取出信双手递上去,嗓子冻得有些哑。
“属下石贻孙,奉楚王殿下之命送信。殿下让属下替他问先生好。”
杨业接过信,拆了封蜡,展开麻纸逐字看完。
帐角炭火烧得暗了,只剩零星红光。
杨业伸手摸了摸帐角挂着的旧弓,指尖拨过弓弦,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,像是某种回应。
他把信折好,塞进自己贴身甲片的缝隙里,抬眼看石贻孙。
“殿下身体如何?北地苦寒,他自小身子骨不算结实。”
“回令公,殿下一切安好。每日盯着操练与城防,饭食也正常,只是睡得少些。”
杨业点了点头。
沉默了一息,伸手取过案上令箭,递给身边亲将。
再开口时,每个字都咬得很实。
“回去告诉殿下——老臣领命。十日之内,辽狗的草料,一粒也运不到定州城下。”
石贻孙没多留。
喝了碗热姜汤,换了匹马,又连夜往回赶。
定州城里,赵惟吉处理完手头军报,动身去田重进的都部署衙署。
联络杨业率轻骑牵制辽军后方粮道的事,他只简略提了一句。
田重进正拿炭笔在城防图上标记炮位,闻言笔尖停在纸面上,抬眼看过来。
“殿下早有安排?”
“杨令公是学生旧日的兵业师傅。当年太祖皇帝收复北汉后,就在东宫教我的。”
赵惟吉没多解释,只把杨业会在第十日前后动手的节点交代清楚,让他提前算好城防的消耗节奏。
田重进沉默了一会儿。
炭笔搁回图上,他起身对着赵惟吉拱了拱手,没再追问。
赵惟吉注意到这位老将的目光跟几天前不一样了,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把棋盘铺到几百里外的人。
从帅府出来,赵惟吉直接回了北营,召郑平过来核对震天雷存量。
郑平手上的划伤还裹着粗布,冻得裂了道新的血口子。
他抱着账册蹲在火盆边,一笔一笔报数。
每报一枚就伸手按一下雷壳上的蜡封,确认没有裂纹,才往账册上打勾。
笔尖冻得不下墨,他凑到嘴边哈口气,搓搓手指接着写。
赵惟吉听完,拿过炭笔在账册上勾了三笔。
“七成归田帅做城防调度,随他安排。两成单独封存,标记清楚,谁问就说这批引信受潮正在返修。不准动。”
郑平手里的笔顿了一下,没抬头,只应了声“诺”。
“剩下一成交给火器营,做应急备用。”
郑平把数字重新誊抄一遍,标好封存雷的编号。
起身时膝盖僵了一下,扶着火盆沿站稳,抱着账册转身往库房去了。
当夜三更天,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值守亲卫掀帘进来,身上还带着外头的雪沫子,是北面巡查回来的皇城司暗哨。
“报殿下!辽军前锋哨骑出现在城北五十里,约两百骑,正往城这边探路!”
赵惟吉刚合眼不到一个时辰,闻言立刻披衣坐起。
石贻孙刚从雄州赶回来,盔甲都没解,靠在帐门口啃干饼。听见这话立刻站直了,嘴角还沾着点饼渣,手已经按上了刀柄。
“走,跟我去见田帅。”
赵惟吉裹紧大氅,踩过帐外积了半寸的新雪。
夜风灌进领口,把最后一点睡意吹得干干净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