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帐之内,落针可闻。
定州诸将甲胄在身,目光齐刷刷投向帐中央。
内侍省右班都知窦神兴步入帐中,并未摆出半分内廷大监的倨傲姿态,立定身形高声唱喏。
“有敕!楚王惟吉听敕。”
赵惟吉示意左右设香案,随即整肃衣襟,率帐内诸将北向跪倒。
窦神兴展开那卷明黄缎面的圣旨,高声宣读。
“门下,定州大捷,斩将夺旗,克定北疆。楚王惟吉秉承庙算,忠纯体国。特授河北、河东两路兵马都部署,总管两路兵马事,沿边诸军,节度使以下并听节制,便宜行事。故兹诏示,想宜知悉。”
圣旨念完,满帐皆寂。
潘美按着腰间佩刀的手掌微微收紧,侧头与田重进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没有猜忌,没有削权,甚至没有派驻监军文官分薄兵柄。
当今天子赵德昭这道诏书,直接把大宋北境两条战线的全部生杀大权,毫无保留地交到了眼前这位十六岁的楚王手中。
赵家天下自太祖立国以来,还从未有过宗室亲王能握有如此重权。
等于给这位少王递上了一柄可以随意劈砍北疆局势的利刃。
“臣谢恩。”
赵惟吉再拜后起身,双手接过圣旨,面上没有多余的神情。
皇帝老爹倒是真懂事,没有搞那种功高震主要在后方敲打一番的恶心戏码。
打赢了就给权,给权了就办事,省去了无数扯皮的内耗。
窦神兴将圣旨奉入金漆匣内,躬身再道:“官家另有口谕。”
赵惟吉闻言复又躬身听旨。
“北地风雪大,请殿下务必保重身子,洛阳那边一切有官家顶着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赵惟吉直起身,瞥见窦神兴鬓角沾着碎雪,袍角也冻得发硬,便抬手示意帐内诸将暂且退到帘外待命。
帐中只剩二人时,他语气放松了几分。
“窦都知一路冒雪赶来,辛苦了。官家近来身子可好?头风的老毛病,入了冬有没有再犯?”
窦神兴躬身应着,语气比宣旨时软了许多,眉眼间带着点看晚辈的温意。
“回殿下的话,官家身子还成,就是……接了定州捷报那日高兴坏了,连夜把枢密院几位相公拽进宫里议事,熬了大半宿,头风犯了一回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又续道:“不碍的,次日就见好了。倒是殿下您,官家嘴上不说,心里头一直记挂着。临行前把老奴拽到跟前,翻来覆去叮嘱了三遍,让老奴亲眼瞧瞧殿下是不是瘦了。北地苦寒呐,官家说了,千万不许硬撑。”
赵惟吉轻轻点了下头,手指在案沿叩了一记。
“知道了,你回去替我回一句话。定州的事有我盯着,让他把头风养好,别熬夜。朝堂上要是有人嚼舌根,不必理会,我心里有数。”
“老奴记下了。”窦神兴连忙点头,低声又添了句,“殿下能这般说,官家必然宽心。”
说罢赵惟吉扬声唤人入帐,将锦匣搁在案头,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。
“殿前班直与内侍黄门尽数退到帐外十丈,无关人等不得擅入。石贻孙守住帘口。”
内侍与护卫迅速退出,营帐帘幕合拢,只留下潘美、杨业、田重进等数名重臣宿将。
赵惟吉抽出腰间佩剑,“夺”的一声直接钉入挂着幽蓟山川图的木架上,剑尖正中易州与涿州之间的狭长地带。
没有战胜后的饮宴庆功,也没有多余的温情寒暄。
少年亲王直接进入了统帅的角色,帐内几员老将不约而同收敛了神色,站得比方才更直了几分。
潘美跨前一步,抱拳郑重道:“殿下,耶律斜轸五万精锐尽墨,乃本朝未有之大捷。依老夫之见,大军当收拢防线,加固唐河与定州要塞,严防幽州耶律休哥发疯反扑,待朝廷犒赏旨意下达,再做长远打算。”
田重进跟着开口附和:“潘帅所言极是。辽人遭此重创断不会善罢甘休,我军火器消耗甚巨,将士连日苦战早已疲惫,此时守住胜果才是上策。”
见好就收,打赢了赶紧缩回乌龟壳里等赏赐。
果然是老一代宋将刻在骨子里的出厂设置。
赵惟吉抬手握住剑柄,目光扫过几位须发花白的名将,反问道:“守?为何要守?”
潘美不解道:“辽国幽州尚有耶律休哥数万生力军,若冒进北伐,一旦顿兵坚城之下,恐生变故。”
“耶律休哥动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