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正要来的是粮门。
“都监,埋伏好了没有?”
韩瑜压低声音,侧头问身边的涿州兵马都监赵质。
“回使君,两边屋脊后头都趴好了。”
赵质凑过来回话,嗓子压得极轻。
“门缝一亮,二百张弓一齐放。副兵马使亲自盯着,跑不了一个。”
韩瑜点头,攥紧刀柄。
城外三十步的雪沟里。
冻得梆硬的烂泥里,曹琮整个人趴在里头一动不动,生怕出一点动静。
天没月亮,这漫天雪地却泛着反光。
盯着粮门两侧瓦楞看得清清楚楚,连成片白色哈气正从屋脊后往上升。
那是活人热气。
大量活人趴在冰冷屋顶呼出来的。
城墙背后马厩方向偶尔传来战马被勒住鼻塞后不耐烦的喷响。
有伏兵!
至少两百人。
还备了马。
记下方位,曹琮贴着烂泥悄悄往后退。
中军大帐里,听完曹琮汇报的田重进重重一拍案上马鞭。
“好得很。”
站起来走到帐口,他掀帘看一眼涿州城方向。
风把雪往脸上灌,人也没缩。
“传令,谁也不许靠近粮门。把轻骑全撒到北门,通往幽州的官道给老夫钉死。”
松开帘子转回头,田重进补上一句。
“让粮门那边的人,好好等一夜。韩瑜谨慎,熬他一宿,他自己就先乱了。”
涿州城内的韩瑜实打实等了整整一夜。
南门宋军闹腾一宿,敲敲打打,就是不往前推半步。
粮门外头连个鬼影都没出现。
天亮时分,看着冻得手脚发僵、从屋脊上爬下骂骂咧咧的两百弓手,韩瑜后背一阵阵发凉。
宋军没来偷门。
信却送进来了。
暗号对得上。
南门佯攻掩护得天衣无缝。
宋军怎么偏偏不来?
除非他们知道有伏兵在候着!
韩瑜目光扫过身边每一张脸。
几个昨夜值守粮门的守卒缩脖子站在墙根底下,被这一眼扫得矮下半截。
雍熙四年宋军破城时,就是粮门守卒开了城门降的宋。
旧疤还没长好,再出一次内鬼,他这个刺史提头去见太后?
“赵都监。”
韩瑜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把昨夜当值的粮门守卒全数锁拿拘押,严刑拷打,查清楚是谁走漏了风声。”
赵质躬身领命,当即带人拿人。
城外宋军大营里,绑在木桩上的汉军孔目听着城内传来隐约惨叫,整个人骨头都软了。
他认定了宋军没去接应,城内线人已暴露。
走到这一步,辽人那边他算彻底玩完了。
田重进站在营垒高处,看涿州城头换防时散乱的队列。
梆子声比昨日乱两拍,巡城脚步节奏也全对不上。
田重进没笑。
马鞭往靴筒一插,他转身往帅帐走。
经过魏昭亮身边才开口,声音不大,只嘟囔给自己听。
“不用急着破城,人心一旦碎了,哪还用打?韩瑜再稳,也架不住底下人互相猜忌。”
魏昭亮跟在后头,低头看自己靴尖。
没动一兵一卒,没死一个人,田重进这一手就把一座城的内部互信搅了个稀碎乎。
回想起赵惟吉派自己来时说的那句话。
“去田帅那儿吧,多看多做少说。田帅身上值得你学的地方很多。”
确实多。
连韩瑜这等久历边事的宿将,都能被牵着鼻子走。
一名斥候打马冲入大营,人没下马扯嗓子便喊。
“报田帅!北方探马查实,辽将耶律奚低带六千残骑出幽州,正顺拒马河沿线朝咱们粮道摸过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