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过一会儿,马蹄踏碎院外积雪,直奔城门。蹄声渐远,被风吞了。
堂中只剩炭火燃的轻响。
韩德让吧茶杯搁回矮几。
“他这趟出去,恐怕干的不是只截粮车这种事。”
耶律休哥望着炭盆里的残纸,说道。
“他要做什么,本王知道。”
定州行辕都厅。
炭火在盆里噼啪炸着火星。
赵惟吉斜靠在交椅上,指尖漫不经心叩着案沿,节奏缓得像檐角落雪。
赵崇芳捧着粮册跨进门槛,到案前站定,声线沉稳。
“惟吉,大名府粮秣全数点验入库。扣去沿途损耗,前线兵丁加降卒营降卒,支应两三月绰绰有余。”
“只是有一事存疑。粮草既无后顾之忧,何不命苏易简稳妥议和?一百八十万贯赎金开得太急,耶律休哥百战宿将,断不肯轻易受挟。万一谈崩复战,反倒折了眼下的好局面。”
赵惟吉直了直身子,拎起茶盏,盖沿轻轻撇着浮沫。
“四叔虑的是。这价码,侄儿本就没打算让他应。”
“耶律休哥新败,脸面最是要紧。接了国书,必要以急脚递驰奏上京,再跟苏易简来回辩驳,前前后后,至少能拖十日。咱们争的,就是这十日的空当。”
“南线田重进趁势夯实涿州城防,西线潘美出并州,先解代州之围,再进逼大同。待南北两道防线扎稳,缓冲区一成,辽人耗不起钱粮,自然会坐回谈判桌。”
他啜了口茶,嘴角噙着点淡笑,语气也松了些。
“四叔放心,现在开高价,是先把架子摆足。等他们耗不住了,咱们再松口,疆土占了,和议也成了,才是长久的章法。”
赵崇芳捻着下颌的胡须,缓缓颔首,蹙起的眉头舒展开来。
“原来如此。是我只算眼前的粮账,没看透这盘棋的路数。”
话音未落,堂外脚步声骤然急促,伴着守门军士拦阻不住的低喝,来人踩着湿泥直闯进来。
石贻孙的副手满身霜雪,“咚”地跪在阶下,怀里的油布包死死按在胸前。
“殿下!雍王!城外三十里乱葬岗,石都监搜到辽人细作遗物,事关重大!”
赵惟吉搁下茶盏,身子微微前倾,接过油布包。
两层冻硬的油布扯开,几张焦边图纸滑落案上。他捻起最上面一张,目光扫过,火器营的位置被炭笔圈了两道重痕,硝磺混着坟土的腥气,顺着炭火的热气漫上来。
“石贻孙人在何处?”他声线依旧平稳,只是捻着纸角的指尖,微微收了力。
“回殿下,石都监仍守在乱葬岗。他命卑职回禀,死尸衣襟上沾着烧过的硝磺残味,与震天雷药料相合。”
“啪”一声轻响,赵崇芳手里的粮册脱了手,纸页散在案边。
他盯着那几张焦黑的图纸,脸色骤然沉了:“难道是涿州失窃的那颗?”
赵惟吉没应声。炭火烘得图纸上的冻土粒慢慢化开,在案上洇出几点湿痕。他眸色沉了沉——那颗雷没往北逃幽州,是混在降卒堆里,潜回定州了。
半个时辰前,定州城外三十里乱葬岗。
两支冷箭破空而过,野狗的呜咽戛然而止。血渗过薄雪,在冻土上凝出暗紫的硬痂。
石贻孙站在半挖开的万人坑旁,掌心掂着半块焦木牌,靴底碾着冻泥,半晌没出声。
身后两名皇城司亲事官攥着铁钩,口鼻呼出的白气,刚冒出来就被寒风扯碎。
“翻最上面三具,找心口短刀贯穿伤的。”
铁钩勾进冻硬的衣襟,尸身翻转过来,磕在坑沿发出闷木的声响。寒气裹着尸气扑面,两人眼都没眨。
石贻孙蹲下身,指尖从一具尸体内衬里扯出半角冻硬的油布。缝线一扯就断,里面裹着张皱草图,营门、哨位标得清楚,边角烧得焦脆。
“都监,是自己人灭口。”亲事官指着尸身心口的窄创口,“军中横刀,劈不出这种伤。”
石贻孙没抬头,只抬了抬下巴:“闻衣领。”
两人俯身凑近,片刻后猛地直起身,一人压着咳意,声线发紧:“硝磺味!是震天雷的药料!”
“锵”地一声轻响,佩刀出鞘半寸,寒光在雪色里晃得刺眼。
石贻孙直起身,刀尖遥遥指向五里外降卒营的灯火,声冷如冰:“传令:封死降卒营四门,召王克正带步军速至。今夜这营,我亲自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