缓缓停稳在洛阳端门外的，是赵惟吉的车驾。

石贻孙拨转马头凑到车帘外，他没有直接大喊，而是压低了声音开口。

“殿下，外头那个吕相公，还有曹枢相，带着几十个大官搁那儿候着呢，大冷天的，一个个直挺挺戳在风地里，都快冻硬了。”

往外扫了一眼，赵惟吉挑开帘子的一角，连日大雪初停，洛阳的地面冻的发硬，吕端袖着双手站在文官首位，曹彬扶着剑柄领着武将，两拨人中间隔着分明的界限。

“这帮洛阳的老臣平时眼光高的很，今儿倒是……把规矩做足了。”

把握着马鞭的手紧了紧的石贻孙，嘿嘿冷笑了两声。

“殿下，要不属下先过去替您探探他们的口风，看哪个不服的，就直接拿话敲打敲打？”

“免了。”

把帘子放下的同时，赵惟吉把声音放的很平淡。

“人家既然按着祖宗规矩摆了阵仗出来迎，咱们就的四平稳当的接着，该端的架子一分都不能少，少一分他们就会觉的你太嫩，你现在去打发他们，反倒会落下个刻薄的名声。”

这时候装谦逊就是露怯，得了特旨允许车驾进入端门，行到大庆殿外才落驾，于殿门外把佩剑解下，赵惟吉停下手整理了一下衣服，似乎是在适应周围的温度，这之后才稳步登阶入殿。

大殿内地龙烧的极旺，迎面扑过来的是一股热气。

赵德昭高坐在御座上，抬眼看过去的赵惟吉，心里不由的往下一沉，父皇的面色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灰暗。

大步入殿的赵惟吉，感受到了殿内文武百官齐刷刷压过来的目光，几十道视线都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。

“免礼。”

“北境这回打了大胜仗，楚王……辛苦了。”

“儿臣幸不辱命，代州以北，涿、蔚、寰、朔四州，现在已经全部归大宋了，这里是五十万贯助军钱帛的清册，还有辽国那个枢密使韩德让亲自签押的誓书，全都在这儿了。”

捧着黑漆木匣大步上前的石贻孙，把东西双手递交给内侍窦神兴，这话一出来，殿内顿时就起了一阵低沉的议论声，此前驿递只是报了前线大捷，兵部并没有把具体的停战条件通报给大家。

王禹偁等一众言官的笏板上早就记好了弹劾条目，袖中揣着草拟的奏札，就等着赵惟吉露出骄横的作风，便要狠狠参他一本穷兵黩武和滥杀降卒，可眼下四州实土到手了，居然还白白得到五十万贯银绢。

接过了那个木匣的窦神兴，并没有马上拿走，而是停顿了一下，随后当着群臣的面将匣内的长卷徐徐展开，那是一张新绘制的河北路舆图，一条粗重的朱砂线往北推了一大截，把那四个州城牢牢划在了大宋的界内。

脸色顿变的王禹偁，盯着那图看了好几息的时间，随即出列朗声开口。

“辽人平时就狡诈的很，突然丢了四个州都不反扑，反而还赔钱割地的，这恐怕是……以退为进，想诱惑咱们边兵深入啊，臣担心边将会为了贪功就轻易答应他们，给以后开启战端埋下祸根，还望陛下您多查查！”

文臣阵营里有几名台谏官也跟着点头附和，大宋往日里跟辽人打交道，何曾有过这般强硬的价码，他们打心底里是不信的。

“王拾遗，你这话可的慎重了！”

从班列中稳步走出来的苏易简，抬手理了理身上的紫袍。

“这五十万贯的银绢，可是那个辽国枢密使韩德让，当着我的面……亲自画押认下来的，钱和东西已经在幽州城外全部交接完了，过几天就会跟着军资一起运到国库，绝对没有什么私底下不可告人的约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