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粮袋摔散了满地都是,兵士趴在泥里一袋一袋往回背。天黑了都没收完。”
赵惟吉没接话,两腿夹着马腹,目光一直盯着路面。
他在数。
从定鼎门出来到现在,路面上能辨认出三种以上的车辙痕迹,深的是重载粮车,浅的是民间牛车,最细的是快马驿传。
三种辙印互相交叉,没有一条是直的,说明经过这里的车辆全在躲坑。
路基两侧的排水沟早就堵死了,枯草和碎石混在一起,冻成了一道硬梗。
去年夏天雨水一灌,路面泡软再晒干再冻硬,循环往复,里头的土层已经酥了。
等开春化冻,这条路会变成一片烂泥。
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后方。
金辂车的大轮子碾在同一段路上,车身只是微微晃了晃,牛皮减震垫子把颠簸吃得干干净净。
再往后看,李沆骑在马上,脸色发青,不知道是冻的还是颠的。
王旦倒是面色如常,只是每过一段路就往两边看一看,目光落在路边的村落上头。
“王中允。”赵惟吉忽然喊了一声。
王旦催马上前半个身位。
“殿下。”
“你在看什么?”
王旦沉默了一下。
“臣在看路两边的村子。”
赵惟吉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。
官道两侧零星散着几个村落,土墙矮屋,炊烟都很细,有的院子连门都没有,用几捆干柴堵着。
“从出城到现在,臣数了七个村子。”王旦的语气很平,“基本没有看见牲口,甚至连鸡叫都没听见。”
没有牲口的村子,意味着耕畜被征走或者饿死了。
没有鸡叫的院落,意味着连最后的家底都吃光了。
这还是洛阳周边的地方。
这些人明年春天拿什么耕地?
队伍继续往东走。
日头升到正中的时候,前方出现了一座驿站的轮廓。
旗杆歪了,旗面上的字褪得只剩半个,像个没人管的破哨棚。
石贻孙忽然勒住了马。
“殿下。”右手搭上了腰刀,“前头有人。”
赵惟吉抬眼看去。
驿站门前的道旁,黑压压聚着一群人,远远看去至少两三百,男女老幼都有,衣裳破烂,颜色分不清,蹲的蹲,坐的坐,有几个裹着草席靠在道边的枯树下,一动不动。
杨延斌已经握上了刀柄。
护卫骑队自动拉成了两列纵队,把赵惟吉夹在中间。
“是流民。”王旦的声音从后头传来。
赵惟吉勒住马,停在官道正中。
冬日的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酸腐气味,混着烟火味和土腥味,不浓,却刺鼻。
那群人也看见了这支马队。
有人站了起来,有人往后缩,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把孩子往身后藏。
没有人出声,也没有人跑,就那么沉默地看着。
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驿站门口。
门半掩着,一个穿厢军号衣的老卒正从里头探出半个身子,看见太子仪仗的旗号,腿一软,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。
“这些人,这些人不是小人放进来的……”他先急着撇清,话说到一半,眼睛往旗号上又扫了一遍,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全退了。
“太……太子殿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