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沆站在门口。从朱笔放回笔架的那一刻起,他脸上的神情就换了一轮。松了口气是真的,可松完之后,新的纠结又爬上来了。
“殿下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,“札付行文,按制须经转运司副署方可行于地方州县。河北转运使李惟清人在大名府,此间札付若不经副署,各县拿到了也未必敢奉行。”
赵惟吉打开随行的印匣,取出那枚刻着“皇太子之宝”的铜印。
“孤知道。”
铜印按在札付末尾,纸面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发一份抄件给李惟清,请他副署。原件即刻分发河阳各县。”
把札付递给石贻孙。
“各县接不接,看他们的胆量。但驿站这五百人,今天编伍,明天开工。”
石贻孙接过札付,低头扫了一眼,咧开嘴。
“成。”他转身往外走,经过赵简之身边的时候,拿札付在他面前晃了晃,“赵知州,借你的地盘编个伍,不介意吧?”
赵简之两片嘴唇抖了抖,点头点得太快,脖子上的筋都绷了起来。
“臣……臣全力配合。”
石贻孙出了门,院子里很快响起他的嗓子,中气十足,在冬天的空气里砸得生脆。
“都听好了!太子殿下有令,今日起,能干活的吃干饭!壮丁每人每天两升,妇孺一升半,修路换口粮换地契!听明白的站起来!”
驿站外,沟渠边死气沉沉的人堆子骚动了一下。沉默了几息之后,稀稀拉拉有人站了起来。然后越来越多。
赵惟吉站在堂内,听着外头的动静,把墨笔搁回砚台边。
李沆看着那张盖了印的原件已经被石贻孙揣走,要分发出去了。他嘴皮子动了两下,终究没把后半句说出来。他想说什么,赵惟吉清楚——原件不等转运司副署便分发州县,往大了说叫做“越权行文”。御史台知道了,弹章能写满三尺。
可他也看见了锅里的糠水,看见了路边缩成一团的孩子。
规矩是规矩。命是命。
王旦走到他身边,没看他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先救活人,再补手续。李惟清那边不会驳。”
李沆闭上眼,吐了一口长气。
“我不是怕他驳。我是怕这个口子一开,日后人人都觉得手续可以后补。”
王旦没有反驳。
他知道李沆说得对。但他也知道,沟渠边那些人等不到手续齐全的那天。
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大了。杨延斌已经在把流民按十人一伍的编制拉开,青壮男丁与妇孺老幼分列两侧。石贻孙站在中间扯着嗓子分派活计,声音一刻不停。
赵惟吉走到门口,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。
那个抱着孩子的老汉被编进了第三伍,站在一群汉子中间,四下张望,两只手攥着衣襟不知道往哪搁。旁边有人低声跟他说了句什么,他愣了愣,然后转头朝驿站方向看了一眼。
那个方向站着一个穿玄色常服的年轻人,腰间玉带在冬日光线下泛着层冷白。
老汉不知道那人是谁,但他记住了那张脸。
赵惟吉收回目光,转身回了堂内。
“下一站,大名府。”他对杨延斌说,语气已经从驿站的琐碎事务里抽了出来,“王都尉那边,应该知道孤来了?”
杨延斌点头。“昨日急递已到天雄军府。王都尉回了帖子,说犒军所需一应俱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