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手抖得厉害,可话从嘴里出来却是滴水不漏——这套说辞她显然不是头一回用了。
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铜钱,硬塞进王虞候手里,陪笑道。
“军爷提点的是,俺家男人粗笨,全靠军爷们照应。这点茶水钱,各位拿去暖暖身子。”
王虞候颠了颠手里的铜钱,嫌弃地撇撇嘴,却还是顺手塞进怀里。
李大郎右手攥住腰间窄刀的刀柄,手背上筋骨撑得发白,浑身发抖。
“怎么?想拔刀?”王虞候上前一步,拍了拍李大郎的脸颊,嚣张道,“你拔一个试试?今天你敢动刀,明天你一家老小就得去城外跟那些流民抢糠水喝!”
石贻孙眼睛眯起来,手搭上了刀柄,重心已经压到前脚掌上。
赵惟吉屈起手指,在桌面上“笃”地敲了一下。
声音不大,却让石贻孙硬生生钉在原地。
王虞候瞥了坐在桌边的三个效用兵一眼,见这三人低着头一声不吭,权当是李大郎招揽的生瓜蛋子,鼻孔里哼了一声,转身往外走。
路过铺面前堂时,他故意抬起脚,一脚踹在门口的书架上。
“哗啦——”
半架子的书册文房散落一地,沾满了雪水烂泥。
“都给老子安分点!”王虞候带着差役扬长而去。
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声。
李大郎颓然松开刀柄,一屁股坐回板凳上,双拳重重砸在桌上,眼眶通红,咬牙骂道。
“狗仗人势的畜生!”
柳氏红着眼圈,一言不发地走到前堂,蹲在地上,将沾了泥水的书册一本本捡起来,用袖子去擦。
李麦娘也过去帮忙,小声啜泣。
满院子憋着一股气,连风都钻不进来。
赵惟吉站起身。
他走到前堂,弯腰捡起两本掉在脚边的字帖,拍了拍灰,平整地放回架子上。
他没有说半句安慰的话,也没有许下任何除暴安良的承诺。
这种时候,轻飘飘的漂亮话是对别人苦难的轻贱。
“多谢李长官一顿羊肉饭,叨扰了。”赵惟吉抱拳行了个军礼,转身大步迈出门槛。
石贻孙和苗无棣一言不发地跟上。
拐进风雪交加的暗巷,石贻孙拽住赵惟吉的袖子,转过身来,一张脸涨得通红。
“殿下!就这么算了?那杂碎拿您的名头在这儿敲骨吸髓,臣方才一刀劈了他,石保兴连个屁都不敢放!”
赵惟吉脚步未停,迎着风雪往前走,语气冷得没有一丝余温。
“杀一个虞候,换一个虞候,有什么用?”
石贻孙噎住,跟紧了两步。
“事情要一桩一桩理。”赵惟吉目光直视前方,“连一个步军押队都知道常平仓和军属抚恤有猫腻,说明大名府的账早就烂到了根子上。今日他扯孤的虎皮,明日孤就扒了他们的狗皮。”
回到太子客院,苗无棣立刻上前伺候赵惟吉换下那身满是泥点子的效用棉甲,换上代表储君威仪的紫袍。
刚换好衣物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李沆与王旦并肩立在廊下,两人皆是神色凝重,显然已经等候多时。
见赵惟吉端坐在主位上,李沆快步上前,深深躬身行礼,将一本封了红漆的文书双手过顶呈上。
“殿下,河北东路各营粮饷、冬衣及地方常平仓交接账目,臣与王旦已点验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