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惟吉跨过门槛的一瞬,先看的不是御座上的脸,而是那只搭在扶手上的右手。
指节没有发青,也没有攥紧。
心里绷了一路的那根弦,到这儿才算真正放下来。
“儿臣参见父皇。”他上前,行了叩拜大礼。
“免了,赐座。”赵德昭摆了摆手,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轻快。
赵惟吉将随身的折子递给一旁的内侍,内侍转呈御案。
“父皇,折子里都写了。”他坐定,语调平缓,“路和人,都在修,天雄军冬装足备,伤兵亦有妥善安置。”
至于大名府基层那些军纪上的烂疮,王虞候扯虎皮的事,哨所甲械废弛的事,他一个字没提。
账面是干净的,李沆和王旦已经核过。
真正烂的不在数字上,在风气上。
这种事,石保兴已经开始自己动手清理了,太子亲手去抓一个虞候,格局太小,让带兵的人自己割肉,比从外面捅刀子管用。
赵德昭翻开折子,看了两眼,合上。
“路通了,粮草便通了。”他点了点头,随即把折子往旁边一搁,“做得妥当。”
说完这句,语气一转,松了下来。
“这些天你连轴转,定是累坏了,今日政事堂集议,你就免了旁听,速去坤宁殿吧。你母后念叨好几天了,再不去,怕是要差人来拿你。”
赵惟吉起身领旨。
跨出太极殿,冷风吹过来,把殿内的熏香味吹散大半。
阶下,东宫内侍都知苗无棣早已候着,见主子出来,快步迎上,一双眼睛急切得藏都藏不住。
“殿下,回东宫还是去坤宁殿?”苗无棣压低声音。
“坤宁殿。”
皇城内的甬道狭长,红墙黄瓦间,冬日的光照不进来,石板上结了一层薄冰,踩上去嘎吱作响。
一队宫女迎面走来。
打头的那个,穿着素色的宫廷女官服制。
苏清。
赵惟吉停下脚步。
苏清领着宫女避到甬道一侧,双膝一弯,行了一个挑不出任何错漏的宫礼。
“奴婢给太子殿下请安。”
声音干净,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,跟她上一次请安,上上一次请安,用的是同一个调门,同一个节拍。
赵惟吉居高临下,看着她低垂的头顶和绷得笔直的肩线。
整个东宫上下,从苗无棣到洒扫的小黄门,谁不是想方设法多让他看一眼,多说一句。
偏偏这一位,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根里去。
“起来吧。”
他没有多停留,直接从她身侧走过,没有嘘寒问暖,没有刻意试探。
擦肩的一瞬,苏清那绷得笔直的肩膀动了一下,幅度极小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又缩回去。
若非赵惟吉余光一直没从她身上挪开,根本察觉不到。
他没回头。
不急。
这个人拧得越紧,松开的时候才越有意思。
坤宁殿的门槛还在十步开外,暖阁的门大敞着。
一道略带愠怒又满是心疼的娇嗔声,直直传了出来。
“去了这些时日,大冬天的,指不定被北风吹瘦了多少圈!你们这些伺候的人也是,怎么就不知道早些打发人回来报信!”
陈皇后的问责,终究是躲不掉的。
苗无棣缩了缩脖子。
赵惟吉叹了口气,理了理鹤氅的衣领。